回到教室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和离开时相比，教室里的喧嚣已经少了许多。事实上，并非所有人都在热衷于社交和游戏，从后门进来后，一眼望去，很快能锁定几个安静独处的背影。
只是，和刚才不同的是，周明左手边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座位上，此刻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脱下了冬季棉服，只穿着秋季校服。一头长发被随意地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周明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对他而言，刚才楼梯间发生的事情，注定只是这场寒假自习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晚晴。”
刚刚平复好心情的陈清瑶从前门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快步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女生的肩膀。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怎么这么晚才到？”
“只是昨晚睡得晚，早上起不来。”
赵晚晴说着，微微仰起头，看向身后的好友。当视线触及陈清瑶那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眶时，她脸上的轻松笑意消失不见，转而化为几分惊讶。
她一眼就看出来，自己的朋友刚刚哭过。
陈清瑶捕捉到她表情的变化，不太好意思地侧过脸，避开了视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次期末没发挥好，掉出前十名了，心里有点不甘心。”
“我就知道。唉。”赵晚晴轻声一叹，对这个理由并不感到意外。
接下来的几分钟，为了转移话题，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关于一月新番的话题，气氛逐渐缓和。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
学生们动作利落地收起手机。这样的纪律性，确实是普通班所不及的。
孙老师走进教室，抱着一本书踏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刚才，接到了教务处的一个通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接下来的三周，每周六上午将进行一次小测，科目是数学。”
“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拉长的哀嚎声，显然大家对假期还要考试这件事颇有微词。
孙老师无视了那些抱怨，站在讲台上继续道：“放心，题量不多，也不会进行排名，主要是帮大家查漏补缺。到时候，我会把大家错得多的难题集中起来，统一讲解。”
“咦？”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惊讶地举手，“可是老师，您不是教生物的吗？数学您也能讲？”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故作沉思状，“那要不这样，到时候你上来给大家讲？”
“啊？我讲？别别别！老师我错了！”那个男生顿时苦着一张脸，连连摆手。
“哈哈！”
教室内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空气变得快活起来。
后排角落里，周明摇头轻笑。笑意未散，他低下头，准备继续攻克那张数学卷子。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咚，咚。”
那是一个物体掉落在地板上，清脆弹跳的声音。
紧接着，一块白色的长方形橡皮滚到了他的桌腿旁。周明看见后，下意识地俯下身，用左手捡了起来。
而后，他直起腰，侧过头准备归还。
视线交汇的瞬间，他撞进了一双写满惊讶的眼眸里。
赵晚晴侧着身子，正愣愣地看着旁边的男生。
“你……”
“给你。”周明平静地说道，捏着那块还有些温热的橡皮，递到了对方面前。
对于此次重逢，他并不意外。
这个前同桌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所以，她出现在这个全是优等生的教室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半年不见，这个女生变得更漂亮了。
“……”赵晚晴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橡皮，最终什么也没问。她默默抬手接过橡皮，迅速转过身去，打开了桌上的习题册。
……
又一次，清脆的铃声响起，宣告着上午自习的结束。
周明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杆点了点试卷的末尾。
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他有些不确定，打算回去后用电脑查一下。不过总的来说，这两套卷子的难度比他预想的要低，做起来颇为顺手。
“不知道重点班平时做的卷子，和我手里拿到的这一套，是不是一样的……”
正想着，左侧传来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周末没空吗？”那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
赵晚晴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微微仰头看着身旁的男生。她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某人，随即略显为难地蹙了蹙眉：“嗯，周六下午家里有个亲戚要过来。至于周日……我已经约好了和清瑶去逛街。”
“逛街的话……不能带我一起去吗？”男生挠了挠头，试图做最后的争取。难得的寒假，他不想和平时一样度过。
“不行哦。”赵晚晴微笑着，拒绝得十分干脆。
“唉，好吧。那我先回去了。”男生叹了口气，虽然失望，但也只能接受，他转身朝着门口的同伴走去。
周明收回视线，从座位上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
早上出门前，表姐千叮咛万嘱咐，中午必须回去吃饭。因为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尝试下厨，而身为弟弟的他，被光荣地任命为“试吃员”。
“为什么不让你男朋友帮忙呢？”他当时不解地问。
“那当然是因为，不管我做得多难吃，他肯定都会闭着眼睛夸好吃啦！”表姐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脯，“只有你会说实话。”
“呵呵。”
回到现实，周明刚拉好书包拉链，正准备背上，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了桌旁，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挡住光线的高挑身影。
“嘿！”
陈清瑶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只见她左手掌心躺着一颗白色包装的奶糖，右手则是一颗咖啡口味的太妃糖。
“作为早上陪我聊天的谢礼，选一个吧。”
“不用，我……”
周明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陈清瑶并没有收回的意思，反而将两只手又往前送了送，眼神明亮。
想到自己口袋里正好也有东西，他说了声“谢谢”，便伸手拿起了右边那颗太妃糖。
“嗯……总感觉并不意外呢。”陈清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展颜一笑，准备转身离开。
“啊，等一下。”
周明连忙叫住她。他将那颗太妃糖揣好，左手伸进棉服口袋，掏出一块带有独立包装的薄荷硬糖。
“不介意的话，这个给你。”
这是早上来学校的路上，他顺手买的。以往他不怎么吃糖，只是今天突发奇想，想体验一下在冷风中深吸一口薄荷凉气的感觉。
“嗯嗯！”陈清瑶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她不讨厌薄荷味。
“真好啊……明明以前，都没有送过我零食呢。”
一道声音突然插入两人之间，听不出情绪。
周明转过头，发现赵晚晴不知何时已经背好了书包，正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欸？”陈清瑶一愣，晃了晃手里的糖，“我早上才给了你一块……”
“我是指他啦。”
赵晚晴笑了笑，目光落在周明身上，“好久不见。说实话，开学后一直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去其他高中了呢。”
她确实是这样认为的。毕竟以周明初中时的成绩，考进这所高中的重点班是板上钉钉的事。既然没在重点班里看到他，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去了别的学校。
“中考没考好。”周明淡淡地解释道，语气平静。
倒不至于说一失足成千古恨，但如果能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住那个宿舍。
“唔……你们两个之前认识？”陈清瑶的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正含着那块薄荷糖。
“嗯，初中同桌。”
“更多的时候，只是普通同学。”周明紧接着补了一句，同时瞥了一眼教室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早了，表姐的“薛定谔料理”还在等着他。
于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该走了”，便背起书包，转身离开。
赵晚晴盯着那扇空荡荡的后门看了许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早上的时候……你和他？”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这个朋友，还从未主动给哪个男生分享过零食。
“哦，那个啊。”
陈清瑶笑了笑，语气轻松，“就是早上躲在楼梯间哭的时候，刚好被他撞见了，单纯感谢他没笑话我。”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话锋一转，问道：“对了，周末陪我真的没关系吗？我刚才看到……”
“没事。”赵晚晴摇了摇头，拿起围巾围好，率先走出了教室，“新开了一家饰品店，我一直挺想去逛逛的。”
两人并肩走出了第一教学楼。
午后的阳光虽然明媚，但空气依旧凛冽。在校内职工的帮助下，积雪已经被铲到了道路两旁。
“周明……”
走着走着，赵晚晴突然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嗯？”陈清瑶好奇地侧过头，有些意外好友会突然提起那个男生。
“啊，我是在想，作为朋友，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比较好。”赵晚晴蹙起好看的眉毛，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那个男生的性子……怎么说呢，有点怪，也很孤僻。初中三年，我几乎没见过他和谁主动聊过天，总是独来独往的。唉。你敢信吗？明明我和他做了那么久的同桌，他竟然从来没有主动找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这人是不是挺奇怪的？”
在她碎碎念的时候，陈清瑶的注意力似乎飘向了别处。
她停在一棵满是积雪的松树旁，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皮。随后，她蹲下身，捡起路边的一块碎冰。
她将那块冰举过头顶，对着太阳眯起眼睛观察着里面的光芒。
对于朋友的“警告”，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放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