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的大课间。
教室里人声嘈杂。陈清瑶反坐在前排的椅子上，双臂搭着椅背，下巴抵在手臂上，看着后桌的男生。
“昨天晚上，你没有同意我的好友请求啊。”
她的语气里倒没有什么抱怨或埋怨，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说话间，她的余光扫过不远处。那里，赵晚晴正背对着这边，和几个女生聊着天。
“手机……坏了。”
周明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昨晚莫名其妙黑屏了，一直开不了机，所以登不上X信。”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他主动添加别人，却迟迟得不到回复，心里恐怕也会不舒服。
陈清瑶微微张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确实太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是啊。新手机大概周五才能到，所以……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没事。唔……关于之前的恐怖片……”
“昨天怎么没加我？”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挡住了光线。赵晚晴不知何时结束了聊天，走了过来，双手撑在周明的课桌上，居高临下地追问道。
周明无奈，只得将刚才的说辞，原封不动地又复述了一遍。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真的有人能把手机用到彻底报废呢。”赵晚晴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新奇。
“呃，那你之前的手机是怎么换的？”周明反而有些疑惑。大概意思是：既然之前的手机没有用坏，为什么要换新的？
并不富裕的家境，让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将还能正常使用的东西抛弃掉。
“用的时间比较久了，或者遇到了感兴趣的新款，自然就换了啊……清瑶你呢？”
陈清瑶正趴在椅背上盯着周明的桌面发呆，听到问话，晃了晃脑袋：“差不多吧。总觉得时间一长，手机反应就会变慢，卡顿起来很让人心烦呢。”
周明闻言，默默回想了一下那个手机生前的表现，确实时不时就会卡死一下。想来，那已经是濒死的暗示了。
“新手机什么时候到？”赵晚晴又问。
“大概周五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哼，你是第一个让我等这么久的男生。”赵晚晴轻哼一声，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陈清瑶收回视线，看着周明笑了笑：“我的话，还是第一次主动加男生好友呢。”
周明避开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低声嘟囔道：“其实……这也是第一次有女生主动加我。”
这种微不足道的琐事，或许他会记很久吧。
“真的假的？！”
陈清瑶明显很惊讶，眼睛微微睁大，“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独来独往呢。”
“呵，我觉得称之为‘孤僻’更合适。”赵晚晴站在一旁，抱着双臂，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刀。
……
下午。
这所高中有两个操场。一个是夹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小操场”，另一个则位于校园最西侧，那是一个拥有标准跑道和主席台的大操场。在大操场的正后方，矗立着第三教学楼，也就是初中部的所在。
“嘎吱——”
周明沿着大操场的边缘，缓缓行走着。这是表姐男友给出的建议——长时间久坐刷题后，出来走走，活动一下身体。
脚下，是勉强没过脚踝的积雪。因为连日来的低温和干燥，雪质变得蓬松而稀疏，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破碎声。
“这周日……到底会去哪呢……”
想着那个未知的约定，他在原地停下脚步，抬头朝远方看去。
主席台的后方，是一堵墙。墙后是一排排六层高的居民楼，坐北朝南。从周明站立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个灰色的侧影。
“明年，它们也会在这里。”周明心想。
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些一成不变的建筑，他突然产生了退缩的念头，不太想去赴那个约了。
“和同学一起出去玩”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甚至比这座城市还要陌生。
高中毕业后，他就会离开这里，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既然注定是过客，那么这里还有探索的必要吗？
怀着疑问，周明收回目光，看向主席台右侧的观众看台。那些石质台阶原本被涂上了红、黄、蓝各种颜色，但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此刻只让人觉得灰败。
他已经习惯了独处。与人交往固然重要，但未知的社交规则会让他感到疲惫。他害怕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迷路，也害怕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要不，还是和赵晚晴说不去了吧。只要态度强硬一点……”
“王——明——！”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这片死寂。
周明转过身。
视野中，陈清瑶穿着冬季校服，正大步朝他跑来。她跑得有些急，几息之间，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呼……孙、孙老师刚才在楼上看到你了。”
陈清瑶一边喘着气，一边抬手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他让我过来提醒你，寒假期间，为了安全，大操场是不、不对外开放的……”
周明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说“抱歉”，对那个虽然不在眼前但负责任的孙老师说。可看着面前还在调整呼吸的女生，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两个字：
“谢谢。”
这是对她特意跑来这一趟的感谢。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周明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步幅和速度，始终与陈清瑶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路人。因为他不想让偶尔路过的老师或留校的学生看到他们并肩而行，从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距离第一教学楼的南门入口还有几米时，周明停下脚步。
“那个，我……”
他决定就在这里把话挑明。理由都想好了，就说表姐管得严，不允许他周末擅自外出。
“嗯？”
前方，听到声音的少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一刻，一阵风恰好吹过。
她那头及肩的黑发轻轻扬起，向后散开。下午的阳光洒在那张素面朝天的脸上，添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温馨。
她歪着头，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恬静的笑意。
“……”
说不出来。
面对这样一张充满期待的脸，任何扫兴的话都显得是一种罪过。
“怎么了？”陈清瑶笑着问道。
“没、没什么。”周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迅速低下了头。
“嗯？是吗？可我总觉得，你刚才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话想说呢？”
女生的直觉总是敏锐的。
“呃……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讨厌的食物……就是不喜欢吃的那种。”慌乱之中，周明选择了一个比较蹩脚的话题来救场。
“讨厌的食物啊……”陈清瑶轻点下巴，认真想了想。
“嗯……大蒜吧。”
“嗯，我也不喜欢。”周明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不好意思地笑道，“总觉得会给别人添麻烦。”
陈清瑶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随后，她点了点头，轻声道：
“是啊。”
……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声恰好响起。
周明特意绕到了前门进入。这既是为了与前桌错开身位，制造一种“我们不顺路”的假象，又是为了表现出一种“甘愿受罚”的姿态，准备接受老师的批评。
然而，讲台上的孙老师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重新低下了头。
沉默着，周明穿过过道，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啪。”
没过多久，一个由便利贴折叠成的纸团，砸在了他的课桌上。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和清瑶干什么去了？”
虽然两人从不同的教室门进入，但直觉告诉赵晚晴，这两个人刚才绝对在一起。
周明看着纸条，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后，他提笔写下三个字：
“没什么。”
把纸条重新折好，他往前看了一眼，准备趁老师不注意还回去。
讲台上，孙老师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周明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物理大题，发呆。
漫长的十几秒后，他再次抬起头，发现孙老师已经重新看书了。
犹豫了一下，周明最终还是没敢把那个纸团扔回去，而是将其塞进了上衣的口袋里，开始闷头学习。
左侧，一直等待回信的赵晚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他那副“缩头乌龟”般的模样，她气不打一处来，咬了咬嘴唇。
想了想，她又撕下一张便利贴，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
可是，就在她将纸条折叠好，捏在指尖，准备扔过去的时候，一股寒意突然钻进了她的身体。
紧接着……
“阿嚏——！”
她没忍住，即使捂着嘴，还是打了一个喷嚏。
然而，身体却没有感到轻松，反倒感觉那股寒意加深了几分，连带着脑袋也开始变得有些昏沉沉的。
“该不会……”
赵晚晴吸了吸鼻子，脑海中浮现出在零下十几度的室外，自己为了蹲守某人而站立良久的画面。
看来，那股迟来的寒气，开始找她算账了。
一股没来由的沮丧涌上心头。
手中的纸条被捏得越来越紧，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也没有交给那个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