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某家二楼的咖啡厅。
在闹市中寻找片刻的安宁，又在静谧中探寻人间的烟火气。这大概就是咖啡厅存在的意义。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喝咖啡了？”
对面，一位穿着休闲装的中年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面前的咖啡里加了一块方糖。
“想起你就住这附近。”孙老师说着，转头看向窗外。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楼下的街道。正值周日上午，冬日阳光稀薄，街上的行人不多也不少，大多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就在半小时前，那位相亲对象曾坐在朋友的位置上。对方简单聊了几句，礼貌地喝了口水，便以有事为由离开了。
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留给孙老师的印象，只有那一脸厚重的妆容。
“工作怎么样？”朋友随口问道。
“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教师这种职业，虽然稳定，但也意味着一眼能望到头。当然，他也曾焦虑过，或许有朝一日，站在讲台上的自己会被机器人所取代。
但转念一想，真到了那时候，该担心的肯定不止他一个，饭碗被砸的也不止他这一个。
“每过一天，都感觉自己又老了一岁。”孙老师说着，身体向后靠了靠。
这家店的椅子为了追求设计感，硬邦邦的，并不舒服。但咖啡的价格却不便宜。换做平常，他绝对不会来这种低性价比的店。
“男人嘛，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朋友叹了口气，深以为然。
相比之下，朋友的生活似乎更辛苦些。再过不久，孩子就要上幼儿园了。到时候，是会更轻松，还是更累，谁也不敢打包票。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中年男人默契地避开了沉重的话题。
从创业失败只能继承家业的男同学，到刚生了龙凤胎的女同学，再到最近的一些时事新闻。
为了不打扰周围享受周末的人，他们始终压低着声音。
临近中午，两人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匆匆告别，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
……
书店，教辅专区。
周明站在货架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习题册。
这里面，有些是他初中就知晓的老牌子，也有一些从未听闻的新品牌。随手翻开一本，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些纸张的质量都很不错。当然，价格也很昂贵。
一旁，陈清瑶正微微低着头，细细地挑选着。看来，她是想买一本新的习题卷。
盯着她专注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周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低声说了句：
“抱歉。”
在此之前，在那个小区的空地上，他在陈清瑶的指导下，学了大概三十分钟的自行车。
若是问他“学会了吗”，他大概会点头说是。但如果让他现在就骑上街道，他绝对不敢。
陈清瑶并没有强求，说刚学会就上路确实不安全，建议他在小区里多练习一段时间。于是，两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坐公交车来到这附近，又步行到了这家书店。
“什么？”
陈清瑶正看着目录，闻言侧身看过来，似乎没听清那声突兀的道歉。
“我在想，刚才使用那个共享单车的钱，我还没有给你。”周明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
他不清楚骑行半小时要花多少钱，但这笔糊涂账让他心里不踏实。
“那种事，没必要放在心上吧？”陈清瑶愣了一下，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是说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的人？”
“不是。”周明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非要说的话，其实斤斤计较的人是我。”
是啊，还惦记着车费的他，才是那个小气的人。只是，他真的不想亏欠别人什么。尤其是面对那些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
陈清瑶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突然笑了。
她将手按在一本选好的习题卷上，笑着说道：“钱就算了。作为交换，回去的路上，帮我拎一下这个吧。”
周明如释重负，立刻答应下来。待陈清瑶结完账，他便主动上前，接过了那个装书的袋子。
离开书店，零下的气温再次袭来。
“让我看看，那家店……应该在那个方向。”陈清瑶掏出手机，打开导航确认了一眼，指了指马路对面。
正值周末，商业街上人群熙攘。
周明自觉地落后了两步，跟在她的斜后方。
正因为这个位置，他能清晰地观察到，走在前方的女生时不时会引来路人侧目的视线。
没走在她身旁是对的。周明心想。
这个时间，两个容貌和气质都大相径庭的人走在一起，很容易引起误会。
但是……真的会那样吗？
他又忍不住思考另一种可能性：和这样耀眼的女生站在一起，路人在看到他们的瞬间，真的会下意识认为他们是情侣吗？
不会。他在心里迅速给出了答案。
人们大概只会认为他们是普通朋友，或者是那个女生乡下的远房亲戚，又或者是路上恰巧碰到的同学。毕竟，只有势均力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才会被联想成那个关系。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
“嘭。”
正想得出神，周明没注意到前方的人停下了脚步，一头撞了上去。
他下意识地就要道歉，却发现陈清瑶已经转过身，脸上并没有恼意。她背着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总觉得，周明你……心里好像一直在琢磨什么。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什么……”
“唔……难道是比较隐私的那种？”
“不是。”
“不是的话，和我说说呗？我也有些好奇，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在想些什么。”
周明没有接话。
他在想，像她这样优秀的女生，如果想知道男生在想什么，身边应该是不缺异性朋友来解答的。这句话，多半只是一种缓解尴尬的客套。
又或者，是她家教太严，父母不允许她与异性过多接触？而她又恰恰是不喜欢在社交软件上留下太多足迹的人……
可能因为自己是这种性格，所以才会把别人也想成这样吧。
不知不觉，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但依旧维持着一前一后。
这时，路过一家装修精致的烘焙店。一股甜香飘了出来。
陈清瑶停下脚步，驻足在玻璃橱窗前，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最后，她还是转身准备离开。
“不买吗？”周明也跟着看了一会儿，见她要走，好奇地问道。
他其实是想借此转换一下刚才的话题。虽然知道这个女生不会刨根问底，但他既不想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也不想用谎言去敷衍她。
“买什么？”陈清瑶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周明抬起手，隔着玻璃指了指一个金黄色的面包：“那个，我之前见你吃过这个，还以为你很喜欢。抱歉，是我多嘴了。”
陈清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排刚出炉的菠萝包，酥皮金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喜欢是喜欢。”
她微微侧过脸，没有去看周明，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二手书店，声音轻了几分，“但是我现在不太想买。”
“也是，外面太冷了。”周明点了点头，自以为理解了原因。
面对这句附和，陈清瑶没有再回应。
她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径直朝着那家二手书店走去。直到推门进店之前，她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
“欢迎光临——”
随着自动门向两侧滑开，电子机械音响起。
两人刚踏入店内，恰好迎面撞上了一位正准备离开的顾客。
是孙老师。
他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从凸起的形状来看，里面装的应该都是书。
周明愣在原地。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学校之外的场合，偶遇校内的老师。
不过，大概因为对方并不是自己班级的任课教师，所以他没有感到太多的慌乱。
只是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
“孙、孙老师好！”身旁，陈清瑶声音急促，明显有些紧张。
这也正常。周明心想，毕竟孙老师是重点班的生物老师。
短暂的沉默后，他主动向前一步，挡在了陈清瑶身侧半个身位的地方。
“那个，老师……”
他需要解释清楚，告诉老师他们只是恰好在街上遇见，绝非提前约好。
他不希望陈清瑶因为自己的缘故，被老师请家长，进而影响到她的成绩，甚至遭遇一些流言蜚语。
“去买辅导书了？”
然而，还没等他组织好措辞，孙老师便率先开口，视线扫过周明手里的袋子。袋子上，印有书店的logo。
“呃，嗯。”
被打断了思路，周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到了嘴边的解释瞬间卡壳，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啊。”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两棵树。
仅仅一秒，他便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们是在路上遇见的吧？嗯，挺好。校外人多车杂，要注意安全。两个人一起走，也能有个照应。”
说罢，他便侧过身，提着袋子走出了书店，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目送那个灰色的背影融入人群中，周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听孙老师刚才的语气，并没有往那方面想，只是把他们当成了普通同学。
劫后余生般，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清瑶，感慨道：“感觉孙老师……人挺好的啊。”
抛开教学水平不谈，一个不莫名其妙发火、也不乱扣帽子的老师，在他心里就已经属于“好老师”的范畴。
陈清瑶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评价，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随后，她侧过头，开始环顾店内的旧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