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书店的时候，恰好是下午一点。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周明的书包里多了三本书：《计算机组成原理》、《简单易学的家常菜》以及《X凡的世界》。
一共花了三十元，相当划算。
那本食谱，其实是表姐的委托。之前她发消息过来，询问他在哪里。得知他在二手书店后，特意叮嘱他买一本回去，说是要精进厨艺。
相比之下，刚才在书店里逛了许久的陈清瑶，却是什么也没买。
周明暗自猜想，或许是她的家教甚严，不允许她带这些“闲书”回家吧。
“那个……”
两人沿着街道走出一段距离，来到了公交站牌下。周明转头询问身旁的女孩：“你回去的话，要坐哪一趟车？”
这座北方的小城，还没有通地铁，公交是唯一的公共交通。
听见问话，陈清瑶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站牌上的线路，随即自然地说道：“我们坐同一趟吧。放任一个刚学会骑单车的人独自坐公交，我不太放心。”
“呃……”周明一时语塞。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调侃他的胆小，但他能感觉到，女孩的语气里并没有嘲笑的恶意。
是错觉吗？他似乎察觉到一种真切的关心。
“逗你的啦~”
见他一副认真思考又不知所措的模样，陈清瑶忍不住掩嘴轻笑。
好吧，果然是错觉。
笑过之后，陈清瑶正色道：“我是打算再去晚晴家看看她，你去吗？”
“我就不去打扰了。”周明摇了摇头，委婉地拒绝了。
虽然知道赵晚晴的母亲在家，不算孤男寡女，但他实在不习惯拜访女生的住处，更不想作为一个局外人，去打扰三个女性之间的交流。
陈清瑶也没有勉强。她的余光扫过身旁男生的左手，那里提着之前在书店买的习题卷。
“这个，可以还给我了。我装书包里。”
“嗯。”
接过袋子时，陈清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我没猜错的话，周明你是左撇子吧？”
这一路走来她注意到，这个男生在掏手机、推门，甚至刚才递袋子的时候，使用的都是左手。
“是的。除了写字，平时基本都用左手。”周明轻轻一笑，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因为用左手拿筷子，被母亲打手的画面。
然而，一想到母亲，他脸上那抹原本就浅淡的笑容，瞬间消散了下去。
陈清瑶正低头看手机时间，没有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落寞。
“听说左撇子的人，智商更高，更聪明呢。”她收起手机，抬头说道。
“没有吧。”周明摇摇头，语气平淡，“我并不觉得自己聪明，现在的成绩，也只是靠恰到好处的努力维持的。”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对，好像是有艺术天赋！你的语文怎么样？”
“三个主科里，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语文……”
周明说着，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一直否定对方的夸奖，会不会把天聊死？
陈清瑶并不气馁，想了想继续道：“那是运动神经？听说左撇子打乒乓球很有优势，能给对手制造不少麻烦呢……唔。”
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右侧的男生。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自己也是个运动白痴。周明心想。
不过，为了不让话题彻底终结，他还是改口道：“我还没有打过乒乓球，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试一试……车来了。”
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
两人随着等待的人流涌向车门。见周围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者带着孩子的家长，周明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其他人先上。
最终，他和陈清瑶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随着“嘀”的扫码声，两人挤上车厢。放眼望去，车厢里早已挤满了人。
周明有些歉意地看向身旁的女生，毕竟是他走得慢了些。
陈清瑶却毫不在意，只是冲他微笑了一下，随即伸手抓住了头顶的吊环。
一路无话。两人就这样抓着扶手，并肩站完了全程。
……
很快，公交车停靠在小区南门站。
“那就在这里分开吧。”
周明停下脚步说道。他的住处距离这个南门入口很近，往右一拐便是。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周日应该是三人行。现在计划被打乱，他只希望赵晚晴能遵守承诺，别再搞突然袭击。他不希望那个女生再主动来楼下找他，那会让他很困扰。
见陈清瑶点头道别，周明转过身，背着书包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脚踩在残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待走出一段距离，没有任何理由的，周明停了下来，回过头去。
身后空荡荡的。
陈清瑶并没有留在原地，看来是已经去找赵晚晴了。
对此，周明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应该不会迷路吧，毕竟有手机定位，她也知道赵晚晴的住处……”心里这样想着，他收回目光，一直走到单元门前，刷卡打开，走了进去。
不远处，一栋建筑物的拐角处，一个人缓缓收回了视线。
……
三楼。
周明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嗯？”
刚一进门，他的动作便顿住了。玄关处，赫然多了两双鞋。
换好拖鞋，来到客厅，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想。
沙发上，坐着姑姑、姑父，还有表姐。
只是这空气中的氛围……
环视一周，并没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周明瞬间反应过来：暴露了。
“小明回来了？”
看见周明进屋，姑姑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她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比划了一下：“好像高了不少，身板也壮实了点。”
周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校食堂的饭菜挺好吃的。”
“好吃就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别省着。不用担心钱的事，缺钱用就跟姑说一声。”
“嗯，谢谢姑。”
寒暄过后，周明将目光投向沙发。表姐正缩在角落，眼圈红肿，明显是刚哭过一场。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张芃抬起头，看了自己这个弟弟一眼，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哼，没事？”
一旁的姑姑冷笑一声，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转头指着女儿骂道：“还不是你表姐‘太有出息’了！不知羞耻，随便带个野男人回来，还敢同居！张芃，你才大一啊！大一你就敢跟男人同居？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骂完女儿，她又转头看向周明，语气里隐隐透着一丝责备：
“小明，你也是。你姐带男人来你这住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姑姑呢？如果不是我们要来给你送东西，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你和姑说实话，他们两个在这里住了多久？”
原本，她是趁着周末专门来看望侄子的。谁曾想，给她开门的竟然是个陌生男人。
“……不到一周。”周明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见姑姑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似乎在庆幸时间不算太长，他才斟酌着开口道：“我主要是考虑到，我姐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判断……”
其实在内心深处，他也觉得表姐的做法欠妥。但看着表姐那副凄惨的模样，以及一旁黑着脸的姑父，显然她已经经历过严厉的训斥了。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姐弟，出于本能，他还是选择稍微偏向表姐一点。
“就是！我都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
听到“成年人”三个字，张芃猛地抬起头，一边哭一边冲着母亲喊道：
“当初高中也是你们说好了的！只要我考上了重点大学，就不管我了，就让我谈恋爱的！当初……明明说好了的……”
早在中学那些被试卷埋没的日子里，她就无数次渴望过，渴望自己能像小说里那样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看着那些虽然成绩一般、但身边有男友陪伴的女同学，她内心深处充满了嫉妒与羡慕。
可理智告诉她，她的任务是学习。所以她拼命压抑着情感，忍受着寂寞，直到考上重点大学。
“你、你这孩子……还敢顶嘴！”
姑姑气得浑身发抖，几步冲过去，指着女儿的鼻子骂道：
“我是说过不反对你谈恋爱！但是张芃你要搞清楚，谈恋爱和同居是一回事吗？啊？哪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才大一就和男人睡在一起的？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以后还怎么嫁人？你就这么急着把自己作践了吗？”
“什么叫作践？”张芃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我爱他！我已经决定要和他结婚了！我和我未来的结婚对象住在一起，哪里不对了？”
“结婚？哈！”
姑姑怒极反笑，冷笑道，“你才认识他几天啊你就谈结婚？你了解那个男的吗？你知道他父母是干什么的吗？一个年纪轻轻就哄着女生同居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他那是想娶你吗？他那是想白睡你！你个蠢货！”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他对我很好……”
“好个屁！那是图你……”
“够了！”
一声怒喝，打断了母女俩愈演愈烈的争吵。
一直沉默不语的姑父开口了。他猛地拍了一下茶几，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只是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这个男人终究还是心中一软。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
“行了，都少说两句。恋爱可以谈，我们不干涉。但是同居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你是成年人，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做到什么程度，你心里应该有数。”
张芃抽噎着，低下了头，没再反驳。
训完女儿，姑父转头看向一旁尴尬站着的周明，问道：“小明，吃午饭了吗？”
周明诚实地摇了摇头。他确实没吃东西。
“正好，咱们去外面吃。”姑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接着，他看向还缩在沙发上的女儿。
“我不去，没胃口。”张芃赌气地把头扭向一边。
姑父无奈，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姑姑此时也正在气头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也不去。
“行吧。”姑父叹了口气，对周明招了招手，“那我们走，回来给她们带两份饭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