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再次迎来星期一。
“还有两周啊……”
课间休息的铃声刚响，陈清瑶便转过身，背靠着走廊一侧的墙壁，低声感叹道。
那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抱怨，更像是单纯的陈述。
周明没有回应。他提着笔，盯着桌面上的语文寒假作业，眉头紧锁。
文本阅读题，他不太擅长，总觉得作者没想那么多，出题人却想了很多。
“作者为什么要着重描写蓝色的窗帘？”
“难道是为了表达忧郁？”
不，也许作者只是想描写蓝窗帘而已。
正当周明陷入对文学的怀疑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不偏不倚，刚好盖住了王安石的诗。
“猜猜看，我手里拿着什么糖？”
陈清瑶的右手掌心向下，大拇指扣在掌心内侧，显然藏着什么东西。
“这我怎么可能猜得到啊……”
周明有些无奈地放下笔。糖的种类浩如烟海，水果糖、奶糖、软糖、薄荷糖、酥糖……
不过，虽然选择很多，但每个人偏好的口味，通常也就固定那几种。就像不喜欢甜腻的人，大概率一生也不会买奶糖。
“猜一下嘛，给你三次机会。”
陈清瑶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变，注视着这个有些为难的男生，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吧……”周明避开了那过于直白的目光，视线落在了她的右手上。
修长的手指，白皙的皮肤，指甲也修剪得圆润整齐……不对，现在不是观察这个的时候。
驱散脑海中奇怪的念头，他突然想起上周一的中午。那天，这个女孩给了他一颗太妃糖。虽然当时是二选一的结果，但他印象深刻。
昨天晚上，他其实把那颗糖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本来想尝尝味道，但考虑到时间太晚，吃糖对牙齿不好，也就没有吃。
“我想想啊……太妃糖？”他试探性地给出了答案。
“Bingo！答对了，恭喜~”陈清瑶眼睛一亮，笑着松开手。
一颗包装精致的太妃糖“嗒”的一声，落在了他的课桌上。
“作为奖励，这颗糖就给你了。”
周明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随后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口袋：“那个……我身上没有糖可以给你回礼……”
那天给她的薄荷糖纯属偶然，平时他不会随身携带零食。
陈清瑶正准备说些什么，一个人影突然插到了两人之间。
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
“清瑶。”女生先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周明，随后才对着陈清瑶笑道，“我之前给你推荐的那部番，你补完了吗？”
“看了看了！”
“怎么样？是不是神作？”
“嗯！前几集有点……微妙，但后面真是越看越好看。尤其是表白的那一集，配合着那个BGM……还有后来的剧场版，以及最终季……”说着说着，陈清瑶的脸上多了一丝落寞。
“唉~全部看完之后，心里空落落的……我打算缓一缓，过几天再看一遍。”
“我懂我懂。”短发女生深以为然地点头，“不过，剧情能平稳落地，没有烂尾，真是太好了。可惜啊，我已经是高中生了。老咯~”
“胡说什么呢。”
陈清瑶被她逗笑了，从座位上起身，伸手揉了揉女生的脸颊，“明明满脸的胶原蛋白，哪里老了。”
“哎呀！”女生笑着躲闪，顺势伸出右手，偷袭了一下陈清瑶的腋下。
座位上，周明左手撑着脸，头朝着右侧的墙壁，余光关注着两个女生的嬉闹。
直勾勾地盯着看，肯定是不礼貌的。
不过像这样偷偷地看，会不会更不礼貌？他在心里纠结着这个伦理问题。
至于为什么要看……大概只是单纯的好奇。这种属于女孩子之间的亲密互动，对他来说是个未知的领域。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闹了一会儿，短发女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收敛了笑容，凑近陈清瑶说道，“我有个朋友，也挺喜欢看动漫的，想认识一下你。”
“朋友？”陈清瑶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下意识问道，“是女生还是……”
“男的。”女生直言不讳，观察着好友的表情。
陈清瑶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好友期待的目光。
“男生的话……有点……”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脸上的为难显而易见。
拒绝是一门艺术，尤其是面对好朋友的牵线搭桥，不仅要表明立场，还不能让朋友夹在中间难做。
一旁，周明默默地低下了头，视线落在王安石的诗句上，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短发女生似乎早有预料，安慰似的拉起陈清瑶的双手，晃了晃，“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放心，我帮你回绝掉。他要是私下加你X信，你直接无视就好，不用有心理负担。”
“抱歉啊……”陈清瑶轻声说道。
她很清楚，在这个年纪，男生所谓的“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背后潜藏着什么含义。
即使最初不会如此直白，在聊了一段时间后，也会透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不过，那个男生没有直接跑来搭讪，而是懂得通过朋友来礼貌询问，看来素质还算不错。
“行啦，跟我道什么歉。”女生松开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她顿了顿，没有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那我回去啦~还要补作业呢。”说着，她挥挥手，转身轻快地离开了。
目送着朋友回到前排的座位，陈清瑶轻轻舒了一口气。她转身重新坐下，背靠着墙壁。
“有时候，太受欢迎也是一种烦恼呢。”
她低声自语，音量不大，却恰好能让身旁的男生听到。
周明没有接话，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笔。
虽然是一种开玩笑的语气，但他认为由这个女生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妥。
“你觉得呢？”陈清瑶侧过头，看着他问道。
“啊？”
周明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后，又继续低头看题目。
他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这个世界既有喜欢交朋友的人，也有喜欢独处的人。理想的情况，应该是这两种人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嗯，有道理。那要是一个人其实内心很想交朋友，或者想靠近某个人，但是却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办法说出来呢？”
“不能说出来？”
“是啊。譬如……譬如总是在心里预设‘如果我找他，会不会打扰他学习’、‘会不会让他觉得烦’之类的……”
“即使如此，也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吧。”
“嗯？为什么？与其冒着被讨厌的风险，保持沉默不是更安全吗？”
“因为如果不说出来，对方永远无法知道那份心意。哪怕说出来后，结果很糟，也比因为‘怕麻烦别人’而错过，要少一些遗憾。”
话虽如此，理也是这个理，但周明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绝对是那个会沉默到底的人。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而他清醒地认定，在大多数情况下，自己都属于后者。
所以，刚才那番关于“勇敢表达、不留遗憾”的言论，多少带着些虚伪的成分。那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站在安全的高地上，给出的一份标准答案。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面对他人时，人们总是习惯给出符合主流价值观的“正确答案”。这就像是在考场上写作文，立意必须积极向上，观点若是太新奇，可是拿不到分的。为了安全，平庸一点也无妨。
陈清瑶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不知是在回味他的话，还是单纯地觉得闲聊时间结束了。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结束了闲聊模式。
“先做语文吧。”她心想，随即翻开了课本。
而在她身后，周明并没有立刻进入学习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里，少女的长发因为没有扎起来，正柔顺地散落在肩上。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老师的脚步声，才收回视线。
“……留这么长的头发，洗起来难道不会很麻烦吗？”他心想。
是的，刚才的那一阵凝视，周明脑子里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念头，仅仅是在思考这个务实的卫生问题。
不过，尽管心中对此抱有疑问，但他也不会为此去上网搜索答案。对他来说，这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杂念。
“哒、哒、哒。”
没过多久，就在化学老师刚刚踏上讲台不久，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即使身后的后门紧闭，但因为位置离得近，那声音还是传入了周明的耳中。
“大概是哪个刚回来的同学吧。”他没有过多关注，依旧低头盯着语文题。
很快，前门被推开，一名背着书包的学生走了进来。
那人在讲台的考勤表上签好字后，抬起头看向下方，却发现教室里有些人的位置变了，而且自己的座位，已经被一个外班的男生占了。
讲台上的化学老师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一时也有些为难。
原本这次寒假自习，学校是根据报名人数提前排好了名单的。虽然重点班有些学生没来，但算上外班插进来的这几个，刚好满员。
坏就坏在，眼前这位是被家长硬生生“塞”进来的。班主任临时通知说，家长非要让孩子来感受学习氛围，这就导致了现在这种“多一人、少一席”的尴尬局面。
“老师？”
那名学生有些无助地看向老师。虽然最后一排有一个空位，但是那个位置，属于一个关系不好的女生。
化学老师叹了口气，指着唯一的空位说道：
“你先去坐那个空位吧，坚持一上午。那是赵晚晴的座位，她今天请病假没来。等午休的时候，老师再让人搬一套桌椅过来。”
那人见老师这么安排，也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书包朝那个仅剩的位置走去。
也就是，周明的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