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
周明起身，穿上那件耐脏的黑色羽绒服。考虑到下午还得回教室，他并没有收拾书包，只是从侧兜里摸出了饭卡和钱包，塞进上衣口袋里。
“不背包吗？”
前排，陈清瑶见他两手空空，一边整理着桌面，一边好奇地问道。
“嗯，不背了。下午打算继续把语文作业做完。”
周明随口解释道。他是单线程思维，认准了一个任务，就必须把它搞定，不会做到一半就换其他科目。
“那我也放在这儿吧。”说着，陈清瑶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钱包，顺手又摸出手机，极其自然地揣进了羽绒服口袋。
“……”周明眼皮一跳。
喂，讲台上的化学老师还没走呢。
他为女生的大胆感到一丝惊讶，不过好在教室里的学生都在往外走，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学坏了啊，清瑶。”
两人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戏谑的调笑。
说话的，正是那个刚来不久、暂时坐在赵晚晴位置上的短发女生。
周明淡淡地看了这个陌生人一眼，没有搭话，也没有停留。
既然是同班同学之间的熟络寒暄，那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与其杵在这里听别人聊天，不如早点去食堂排队，吃完还能早点回去躺一会儿。
想到这，他从教室后门走出去，消失在走廊的人流中。
见他的身影消失，陈清瑶这才转过头，看向女生，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今天才来？我还以为整个寒假都见不到你了。”
“唉，别提了。”
石蕾两手一摊，一脸的生无可恋，“应该说为什么‘不得不’来吧。其实是我家老头子把我赶出来的。”
“为了督促你学习？”
“屁嘞！他说得好听，什么‘为了你好’、‘高一要打基础’，我看他八成就是想独占家里那台刚买的游戏主机，嫌我在家抢手柄。”
陈清瑶忍不住笑出声：“是新出的那款类魂游戏？”
“是啊，如果不卡关的话，估计他这两天就能通关了。”石蕾撇撇嘴，语气里虽然满是不满，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怨气。
……
公立高中的食堂饭菜，向来是没什么好说道的。
排队的时候，周明看着窗口里那些色泽稍显暗淡的菜肴，脑海中浮现出表姐曾经的吐槽。
她说，等你考上了重点大学，吃惯了大学食堂，回过头来就会知道重点高中的饭菜有多难吃。
但他对此持保留意见。哪怕再吃个三四年，他觉得自己也不会腻。或许是高强度脑力劳动带来的饥饿感，总是能给这些平淡无奇的饭菜增添几分美味。
在窗口打好一份烧茄子和一份木须肉后，周明端着餐盘，找到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因为是寒假，除了教工食堂外，学校只开放了这一个学生食堂。不过由于只有高三生和少量的住校生，这里倒也不算太拥挤。
学校的饭菜不算贵，两荤一素也就八九块钱。这半年来，周明的饮食预算也基本维持在这个水平。
“这里有人吗？”
一个有些平稳的声音响起。
周明抬起头，只见一个人一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来人正是上午新来的那个短发女生。
“没有。”周明说着，摇了摇头。
“行，谢了。”石蕾利落地将餐盘放下，转身去消毒柜拿了筷子，很快又折返回来。
坐下后，她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询问对面的男生：“对了，还没问你，你是几班的？我叫石蕾。”
“六班，周明。”周明咽下口中的饭，补充解释道，“明天的明。”
“走读生？”石蕾咽下一块鸡腿肉，继续问道。她的餐盘里很丰盛：西红柿炒蛋，糖醋里脊，还有一个烤鸡腿。这里面最贵的，自然是那个鸡腿。
“嗯，父母陪读。”周明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面对陌生人，他怎么可能告诉对方自己是独居。
“真好啊……”
石蕾身子向后一仰，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我是住宿生。唉，要不是我家离学校实在太远……学校那六个人的宿舍，真的太难绷了。”
“不是八个人吗？”周明有些好奇地脱口而出。他记得男生宿舍那边是八人间的配置，难道女生宿舍和男生不一样？
嗯，倒也不是不可能。他想起表姐的那些衣服和化妆品。如果是女生的话，确实需要更多的空间来放东西，人少一点也合理。
当然，这也可能是他的刻板印象。如果说错了，他会为此在心里道歉的。
“其实原本是八人间的，只是开学没多久，就有两个女生嫌挤搬出去了。”
石蕾用筷子戳着米饭，解释道，“不过现在宿舍里就两个人。毕竟放假了，另外四个女生也没来参加自习。”
“这样啊。”周明点了点头，随口附和。
只有两个人的话，那倒还好。一个人太孤独，两个人既不至于太冷清，也能有个照应，算是刚刚好。
“唉，可惜王琪没来。要是她在，我也不至于这么无聊。”
听到那个名字，周明正在夹木须肉的左手，顿了一下。
他没听错吧？还是说只是同音不同字的重名？
“那家伙，这会儿多半正窝在家里通宵打游戏吧。可恶啊，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受罪！”石蕾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男生的异样，发泄似的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
周明垂下眼帘，默默地扒了一口饭，没有接话。
“对，差点忘记告诉你了。”
石蕾咽下嘴里的肉，继续说道，“你现在坐的这个空位，其实就是我那个舍友的，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王琪。”
“……”周明依旧没说话。他在想，赵晚晴之前并没有和他提过这件事。所以，很大的概率只是巧合，只是同音不同字。譬如对方口中的其实是“周琪”。
算了，这件事不重要。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他小肚鸡肠。但是面对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他很难做到圣人般的“完全放下”。
这就像是在末日丧尸的世界里，面对袭击而来的丧尸群，身边的队友为了活命，突然伸出脚将他绊倒，然后利用他争取到的时间，自己逃之夭夭。
即使后来他命大幸存了下来，即使对方事后痛哭流涕地道歉了，他这辈子也绝不会再给对方第二次站在自己背后的机会。
换做是他自己，周明觉得，在那种绝境下，他会选择独自逃跑，但他绝不会做出“绊倒队友”这种卑劣的行为。
他信奉的是各凭本事，而非背叛与伤害。
“喂。”
石蕾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一脸坏笑地说道，“周明，你说，我要是给她父母打个电话，告状说她在家只玩游戏不学习，让她也来学校陪我怎么样？”
“呃……”周明从假想中回到现实，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谁？”
“王琪啊！”
“这个……”周明犹豫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建议，“虽然学习是好事，但这种事……还是要尊重一下对方的意愿吧。”
“嗯，说得也对。”石蕾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她环顾了一圈四周。
临近的几张桌子上，那些吃饭像打仗一样的高三生端着餐盘离开了，周围暂时没什么人。
确认安全后，她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通话，用手掌挡在屏幕侧面。
“嘟……嘟……”
没过多久，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睡眼惺忪的脸。背景昏暗，显然还拉着窗帘。
“……喂？你有病吧？大早上的给你姐打视频干什么？”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还在早上？这都几点了！说，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石蕾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质问道。
周明见状，连忙又帮她看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值班老师或者巡查人员注意到这边，才稍微松了口气。
“嘿嘿！放假不玩游戏干什么？再说了，我寒假作业都写完了。”视频那头的人翻了个身，理直气壮。
“写完了？！放假才刚刚一个星期啊？”
“哼，不懂了吧。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把作业这个麻烦解决了，剩下的时间才能痛快玩啊。”
“……你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石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少废话，我问你，要不要来学校陪我？我一个人快无聊死了。”
“陪你？陪什么？陪你睡觉还是陪你打游戏？”
“滚！我是说陪我来学校上自习！”
“呵呵。”
屏幕那头的女生冷笑一声，“你肯定是被你爸赶出家门了吧？我说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在群里喊我上号。傻子才去自习呢，这种福气你自己留着吧，拜拜~”
说完，对面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屏幕重新变回了聊天界面。
“哎！你……”
看着被挂断的界面，石蕾愤愤不平地又拨了过去。
周明看着这一幕，有些无语，同时也觉得这种热闹的氛围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加快速度扒完了最后几口饭，端起餐盘起身。
“我吃完了，先走了。”出于礼貌，他打了个招呼。
“哦？哦，下午见！”
石蕾头也没抬，随意地挥了挥手，继续和手机那头的人较劲。
……
下午。
当周明回到座位时，注意到讲台的侧边多出了一套桌椅。
那显然是学校后勤为了解决上午座位不足的问题，趁着午休时间搬来的。
不过，石蕾自然没有去坐那个位置。
她背着书包，径直走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旁。
接着，她伸手指了指那里，对着正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男生示意了一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男生顺着她的手势看了看那个位置，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
晚上放学后，周明没有去拥挤的食堂。他穿过马路，来到了学校北门外那条热闹的小吃街。
提着打包好的晚饭回到住处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
打开灯，驱散了满屋的黑暗。
周明坐在餐桌前，习惯性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嗡——”
刚端起杯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平时，除了看恐怖电影，你还会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看着陈清瑶发来的这行字，周明放下了刚端起的水杯。想了想，他回复道：“以前的话，会看看小说。”
“是那种网络小说吗”
“嗯，那种也会看一点。不过看得最多的，还是像村上、东野这样的大众作品，国内的也看过很多。哦对了，以前还会省下钱，去买那种路边摊的恐怖故事杂志。”
“不玩游戏吗”
“不玩，因为不太擅长。”
“那动漫呢”
“是指小时候电视上播的那种动画片吗？”
“不是啦。我是说现在的国漫，还有当季的新番剧之类的”
看着“国漫”和“番剧”这两个略显陌生的词汇，周明愣了一下。
为了不显得自己太过无知，他切出聊天界面，打开浏览器，输入这两个词进行了搜索。
看着百科上关于“新番”、“二次元”、“连载”的定义，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行文化这个领域，简直是一片空白。
切回X信，他敲下了回复：“没看过。不过与其说是没兴趣，不如说是太忙了，没时间去接触这些。”
发完这条消息，对话框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周明抬头看了一眼阳台，突然想起前几天洗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估计已经干透了。
于是，他放下手机，起身去收衣服。将那些衣物一件件叠好，整齐地放进衣柜里。
等他忙完这一切，再次回到餐桌前拿起手机时，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的提示。
不过，发信人并不是陈清瑶。
是姑姑发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