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家想看什么类型的?”
中午临走前,高逸凡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询问下面的同学。在他身旁,郭毅然拿着一支粉笔,随时准备在黑板上记录。
随着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声。
一些外班的学生看了讲台上的两人一眼,很是默契地背起书包,甚至没有打招呼,便安静地从后门离开了。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不属于这个重点班——至少现在还不属于。等到高一下学期结束,选科分班之后,他们或许有机会凭成绩考进来。但到了那时,这个班级的面孔也会经历新一轮的洗牌。
简而言之,没有硬凑上去打好关系的必要,也没有留下来打扰人家“内部团建”的理由。
在他们走后,原本班级里的一些学生也挥手离开了。一部分是对看什么电影都无所谓,只想回去吃饭;另一部分则是不打算再来了。
很快,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二十来个人,显得有些空旷。
“既然是大家一起看,那就尽量选大家都没看过的呗,不然多没劲。”
坐在靠窗位置的石蕾,百无聊赖地拄着下巴提议道。她倒不是多想留下来,纯粹是因为老爸下午五点才能来接她,与其一个人在宿舍发霉,不如在这里凑个热闹。
“有道理,那就看纪录片吧。既长知识又没看过。”郭毅然说着,面无表情地转身,在黑板右侧写下了三个大字:纪录片。
“啊?!”
“大姐,饶了我们吧!放假前看纪录片?”
“驳回!坚决驳回!我是来放松的,不是来上地理课的!”
意料之中,底下的同学们发出了哀嚎和抗议。
“看那个羊和狼的动画大电影怎么样?我听说最近出的那个还挺燃的。”有个男生嬉皮笑脸地提议,明显是在捣乱。
“兄弟,这并不好笑。”
“那我宁愿看纪录片,至少能催眠。”
“你几岁了?幼不幼稚。”
理所应当的,这个建议在一片嘘声中被无视了,郭毅然甚至懒得动笔。
“看恐怖片!”
突然,倒数第二排传来一个声音。只见陈清瑶高高举起了手。
在她想来,大家聚在一起,拉上窗帘看恐怖电影,想想就很刺激。
同学们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真的假的?”
“你还真别说,一群人挤在一起看,确实挺有氛围的。”
“……能不看那种吓人的东西吗?”还没等更多人附和,就有女生冷声提出了反对。
“我胆子小,看了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是啊,我也害怕……”
高逸凡见状,无奈地摆了摆手,拿出了班长的架势:“咳咳,陈清瑶,那种东西不太适合青少年身心健康,学校也不允许。”
郭毅然依旧没动笔。黑板上孤零零地挂着“纪录片”三个字,仿佛在嘲笑众人的抗议。
“好吧……”
陈清瑶有些沮丧地趴在桌子上。她真的很想体验一下那种“集体尖叫”的感觉。
身后,一只笔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
“干嘛?”她懒洋洋地转过身。
赵晚晴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周明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寒假自习即将结束,但是那家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昨天晚上又发了几条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没有。”
陈清瑶摇了摇头,随后回忆道,“不过上周六,他给我回过几条消息。大意是最近比较忙,可能回消息不及时,让我别在意。”
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她一直没有去打扰那个男生。
一段时间后,激烈的讨论终于结束了。
最终,大家达成了一致——科幻片。备选名单缩减到了三部:《X际穿越》、《X国列车》和《X五元素》。
然而巧合的是,经过一轮举手表决,这三部电影的票数竟然完全一样。
僵局出现了。
“《X际穿越》虽然是神作,但基本都看过吧?为什么还要再看一遍?”有男生疑惑道。
“是啊,我电影解说都刷了四五遍了,剧情都能背下来了。”
“可是大家没有一起看过啊,那种感觉不一样的。”有女生坚持己见。
“《X五元素》是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古早,谁选的?”
“我在短视频刷到过那个外星歌剧片段,挺有意思的。”
同学们低声议论着,谁也说服不了谁。
高逸凡也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他把票投给了《X国列车》,郭毅然则选择了《X际穿越》。
正当他打算掏出手机问问AI时,教室的倒数第二排,陈清瑶又一次举起了手。
“等一下!周明投了《X五元素》一票!”
全班安静了一秒。
就在刚才,陈清瑶走出教室,按照X信上显示的手机号,给周明拨了一个电话。
她只是希望能得到熟人的意见,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喂?”
“那个,班级里要组织看电影,现在卡住了。在《X际穿越》、《X国列车》和《X五元素》里面选,你想看哪个?”她语速很快,生怕对方挂断。
“……这件事,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听筒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更多的,是疏离。
“……抱歉。”陈清瑶的声音低了一些。
是啊,他都不在学校,也不属于这个班级,自己这样贸然打扰,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能听见那个男生的呼吸声。
正当陈清瑶以为对方会挂断电话时,听筒里却传来了周明有些沙哑的嗓音:
“《X五元素》吧。我刚才查了一下,很适合放松心情。”
“唔……”
原来他刚才不说话,是在特意去查资料啊……
“我知道了。”陈清瑶的声音轻快了一些。其实,她投的也是这部。因为这是唯一一部,她没有看过的。
“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那你忙吧,我先挂了。”挂断电话后,她快步回到教室,喊出了那个结果。
然而,教室里的同学们听到她说“周明投了一票”后,先是一怔,随后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周明是谁?”
“是啊,咱们班有这个人吗?”
“优质解答,我不知道。”
“我去,不早说!”
“咳咳!”
讲台上的高逸凡干咳一声,打断了同学们的议论。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X五元素》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那就决定了,看这个吧。那个……既然票数够了,大家可以散了,下午两点集合。”
……
房间里很安静,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抽象但并不刺眼的画作。
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资料,认真地看着。
几秒后,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纸张移到周明脸上,温和地开口:“最近睡眠怎么样?会不会经常做梦,或者半夜惊醒?”
“挺好的。不做梦,一觉到天亮。”
对面,周明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食欲呢?有没有觉得吃什么都没胃口,或者突然暴饮暴食?”
“没有。”
“面对以前感兴趣的事情,现在还会觉得有意思吗?”
“还行。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
周明回答得很干脆。因为他觉得自己心理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比起在这里接受所谓的“话疗”,他内心更焦虑的是另一件事——钱。
这种按小时收费的高级诊所,每分每秒都是在烧钱。他盘算着,如果不配合,对方肯定会问个没完,时间拖得越久,姑父要付的账单就越长。
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表现正常,快速结束。
其实,他也理解为什么姑姑和姑父非要带他来这里。但周明已经习惯了。
在农村,他没有朋友;到了城市,他依然没有朋友。
虽然最近X信列表里多了两个女生,偶尔也会有几句闲聊。但他并不认为那是“朋友”,只是熟人。
记忆里,关于“朋友”这个词的定义,最早来自于母亲。
初一那年,他一边哭着做题,一边告诉母亲自己在学校被欺负、没人愿意和他玩。
那个总是把钱挂在嘴边的女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道:“哭什么?努力读书,将来挣了大钱,有钱就有朋友了。”
周明当时信以为真。现在想想,母亲的话未必全错。只是她口中的“朋友”,和他心里所渴望的,完全是两码事。
至于父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对他向来是不闻不问的。
周明想起小时候,村头的大树下,总有人指着他们家窃窃私语:“这家的日子过成这样,迟早得散。”
事实证明,大人们的闲言碎语往往最接近真相。在这个家里,没有温情,没有沟通,只有无休止的争吵和令人窒息的冷暴力。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父母根本就不期待他的到来,只是迫于农村的传宗接代才生下了他。他们连自己的人生都过得一塌糊涂,又怎么可能分出多余的爱给他?
只是无论如何,这个问题他不想再去深究了。
“周明?”医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敷衍,放下手中的笔,言辞更加恳切:“前段时间,关于你父母彻底分开这件事,你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有没有觉得愤怒,或者委屈,这都是正常的……”
周明看着男人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请问,厕所在哪?”
……
一楼大厅。姑父正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手机。
看到周明从楼梯上下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医生怎么说?”
按照预约,咨询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我跟医生说我想上厕所,就先出来了。”周明走到姑父面前,平静地说道,“姑父,我觉得我真的没什么问题。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换句话说,不用在这里浪费钱了。
姑父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懂事的少年,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小明,”姑父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供你读书、看病的钱还是有的。那种事,不是你一个孩子该操心的。”
“我知道。”周明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退让。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姑父,其实比起和陌生人聊天,我现在更想吃披萨。”
“我看网上说,吃美食会让心情变好,多巴胺分泌会增加。如果把心理咨询的几百块钱,都用在吃披萨上,我可能会更开心,效果也更好。”
除此之外,周明也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则新闻。大概是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果大学专业是生化环材、土木机械和心理学,那么毕业就意味着失业。
在一个没有充分需求的市场中,扮演某个职业角色的家伙,极大概率是混子,而不是专家。
由此,他对所谓的“心理医生”有所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