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萨店在城市里遍地开花，但提起吃披萨，人们下意识想到的，往往还是那家有着红屋顶标志的连锁店。
“味道怎么样？”
店内，墙角的一处安静卡座里，张芃托着腮，看着坐在对面的男孩问道。
“嗯，挺好吃的。”
周明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水果披萨。菠萝混合着芝士，在舌尖化开，确实能给味蕾带来愉悦。
表姐听说他想吃，便特意让姑父开车带他们来到了这附近。
“你们姐弟俩去吃吧，我去附近转转。”姑父丢下这句话后，便以此为由离开了，给姐弟俩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差了三岁的同龄人吗……”周明想着，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此时已是二月，距离开学还有三个星期多一点。
这两周的时间，他其实过得并不算颓废。至少，学校布置的所有寒假作业，他都已经全部完成了。
按照去年的习惯，接下来的日子，他多半会窝在房间里，沉浸在各种恐怖题材的作品中——恐怖电影、怪谈小说，或者那个名叫《X异事件簿》的有声电台。
那个电台其实早就停更了，两个女主播总是讲述着一些离奇古怪的故事。可惜的是没有后续，但好处是可以一口气从头听到尾，不用忍受追更的煎熬。
周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确实有些贫瘠。除了做题和这些阴暗的爱好，再无其他。
或许再长几岁，等成为了所谓的大人，生活会变得充实一些？他不确定。
“……难道，一直以来是我对别人太苛刻了？”
就在刚才等披萨的那段时间，他无聊地刷着手机，无意间看到一条评论。
其中有一句话写道：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片混沌的灰。
这句话本身平平无奇，凡是读过几年书、识字的人大概都能说出来。可就是这句平淡无比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过往的一些处事风格。
一直以来，他都活得像个精神洁癖患者。
譬如虽然嘴上说着“放下了”，但心里却像记账一样，记录着每一个曾经欺负过自己的人。由此心生敏感，习惯性地怀疑别人。
就像面对赵晚晴。
哪怕那个女生现在对他释放了善意，他依然会触动之前的回忆，由此心生恶感和抵触，无法用平常心去对待。
“或许……是我把‘朋友’这两个字，看得太沉重了……”
如果不把门槛设得那么高，如果不去追求纯粹和推心置腹……
“小明？发什么呆呢？”
“我在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周明放下手中的披萨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回去后，我该睡在哪里。”
去年的春节，他是和姑父挤在一张床上的。
今天是寒假自习的最后一天，再过几天，连高三学生也会放假离校。到时候，物美价廉的学校食堂一关门，吃饭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如果继续住在这里，意味着一日三餐都得在外面解决，那昂贵的生活费是他目前无法承受的。
可如果跟表姐回姑姑家……
那是个标准的三口之家，并没有多余的客房。总不能一直让表姐和姑姑挤一张床，把姑父赶去睡沙发或者和他挤吧？
“嗯……这倒确实是个问题呢。”
张芃咬着吸管，眉头也皱了起来。
突然，她眼神一转，半开玩笑地说道：“那干脆和姐姐睡一张床好了。反正我那是张双人床，咱们俩都不胖，挤一挤完全没问题。”
周明没搭茬，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还是住在学校这边比较合适……等到过年那几天，大年三十我再回去？”
“……你认真的吗？”
“呃……我这个学期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那不一样。上学的时候，周围全是学生。”张芃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认真地分析道，“现在放寒假了，楼上楼下的租客基本都退房回家过年了。整栋楼到时候可能就剩下你一个人，你不害怕？”
周明正想反驳说自己并不害怕，这种程度的孤独他早就习以为常。
就在这时，透过披萨店的玻璃窗，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冬日的街头，三个女生正并肩走过。那是陈清瑶，赵晚晴，还有一个身材有些娇小的女生。
……
“这家店的披萨……会不会太贵了点……”
店门外，田欣停下脚步，神色有些踌躇。这种食物，在她的记忆里只吃过一次。
“没关系。”
陈清瑶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向前走了两步，笑着说道，“难得出来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那个……”田欣还想拒绝。
“清瑶。”
一旁的赵晚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还要往里冲的好友，压低声音说道，“最好不要这样做。一旦你请了客，我们就会顾虑着什么时候请回来。”
她是考虑到田欣的经济状况，才特意这么说的。
“啊……抱歉。”
陈清瑶并不是笨蛋，经过提醒，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欠考虑。
今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田欣明天就要回老家了，所以她们三人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出来逛逛。
虽然一上午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也没买什么东西，但到了中午，肚子饿了，相比于旁边嘈杂的面馆和烟熏火燎的烤肉店，这家披萨店确实更具吸引力。
“其实也没有那么贵。”
赵晚晴转过头，温和地对田欣解释道，“那种最大的家庭装我们三个女生肯定吃不下。我们可以点一个尺寸适中的，费用三人均分，平摊下来其实和吃一碗加肉的面条差不多。”
“嗯……那好吧。”田欣算了一下账，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推门进店，暖气扑面而来。
三人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份色彩诱人的水果披萨，便开始了女生间细碎的闲聊。
也就是在她们刚落座不久。
张芃突然凑近周明，压低声音说道：“喂，小明，快看后面。刚才进来的那三个女生里，有一个长得超级漂亮！”
周明没有回头，仅仅是听表姐的描述，或者说是一种直觉，他就猜到了她说的是谁。
赵晚晴。
那个女生的漂亮是客观存在的。
如何来形容呢……
对。每个班级都会有一个最漂亮的女生，那么赵晚晴属于那种——无论把她扔进哪个班级，那个“最漂亮”的席位，都会毫无争议地属于她。
回想起来，那个女生的性格似乎也变了一些。但具体的变化，又难以用语言来阐明。
周明没有理会坐在自己身后的那三个女生，更没有回头去印证表姐的惊叹。他收回心神，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回去之后，我可以睡沙发。”
话音刚落。
身后那桌，原本正在和田欣低声说笑的陈清瑶，身体僵了一下。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那个声线，和记忆中后排男生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是错觉吗？
她止住话头，想要再确认一下。
而这边，张芃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嗔怪道：“那怎么行？虽然家里有暖气，冬天不冷，但沙发毕竟太软了，睡一晚上腰会断的。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那里不舒服。”
“那没什么……总不能让姑父去睡沙发吧？”
“他不睡谁睡啊？反正他皮糙肉厚的……”张芃理所当然地说着，然而话刚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就在卡座的后方，那个穿着羽绒服的高个子女生，突然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交错。张芃愣了一下。
而那个女生似乎也没想到会直接对上视线，又迅速地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背对着她们，但周明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也感受到了表姐话语的停顿。他隐隐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选择了装傻。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尤其是这种有些私密的家庭聚餐场合，碰到认识的同学，是他不想经历的事件之一。
“……还是回去再说吧，到时候问问姑姑的意见。”说着，周明拿起桌上的杯子，将可乐一饮而尽。
只要不回头，径直走出那扇玻璃门，这场偶遇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只是，如果不尝试打破沉默，如果不尝试融入……
还是主动打个招呼吧。
如果是陈清瑶……应该不会让自己太尴尬。
怀着这样的念头，周明转身走到三个女生的桌旁。
“那个……”
他刚开口说了两个字。
“啊！”
坐在里侧的田欣突然叫了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刹那间，店里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里。
“抱歉……对不起……”田欣慌乱地鞠了个躬，连忙坐回椅子上，把头埋得低低的。
赵晚晴有些奇怪地看了身边的田欣一眼，随后抬起头，打破了这份尴尬。她看着周明，语气自然地解围道：“好巧啊。吃完了？准备走了？”
“嗯。”
周明冲她点了点头，随即视线转向陈清瑶。既然已经过来了，那个问题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昨天下午……看了那部电影吗？”
“嗯，《X五元素》。”
陈清瑶托着下巴，笑着回答道。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周明身旁的年轻女性身上。
“这位是……”
“我表姐。张芃。”周明介绍道，“之前和你们提到过的。”
“你们好呀。”张芃大方地挥了挥手，“常听小明提起你们，说是很照顾他的同学。”
实际上，这个弟弟根本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
回去后，她得敲打敲打这小子。
原来是表姐啊……陈清瑶和赵晚晴对视一眼，连忙礼貌地打招呼问好。
张芃点点头，目光透过窗户，注意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灯闪烁了两下，那是父亲发来的信号。
“小明。”她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
周明心领神会。他重新看向面前的三个女生，说道：“那我们先走了……明年见。”
“嗯，明年见！”
陈清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赵晚晴也微微颔首示意。
周明转身，跟着表姐推门而出。
明年见。
这只是一句简单的道别，但现实却是，他在二楼的普通班，而她们在三楼的重点班。
物理上的距离或许只有一层楼板，但那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不能在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中取得优异的成绩，并且在选科时做出同样的选择，那么他们成为同班同学的概率，微乎其微。
所谓的“明年见”，或许真的就只能是在走廊里匆匆一瞥的“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