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教学楼的五楼，是学校的图书室。
这里陈设简单，只有几个高大的木质书架和几张宽敞的长桌。平日里，除了午休、晚自习前以及周末这几个特定的时间段，这里可以说是人迹罕至。
比起一个供学生汲取知识的场所，这样的设施，倒更像是为了满足“一所标准高中必须配备图书室”这一硬性指标而存在的摆设。
至于书架上的藏书，也完全符合“青少年健康阅读标准”。清一色的名著导读、励志文学和过期的科普杂志。
听说上一届有学生曾往书架的角落塞了一本《厚黑学》，结果没过两天，就在例行检查中被清理了出去。
周六中午，阳光正好。
周明背着书包，熟门熟路地来到了这里。
进门不需要刷卡，按照规定，只需向管理员出示一下学生证即可。不过，大概是因为正值午饭时间，那个总是打瞌睡的管理员并不在位子上。
周明来这里，并非是为了那些无聊的藏书，纯粹是为了图个清净。
相比于即便周末也有人大喊大叫的教室，这里安静得近乎与世隔绝。整个高一上学期，他来这里的次数不少，却极少碰见其他人。
这很合理，想看书的人通常会用手机或电子阅读器，何必来这里受罪。
绕过入口处的第一个书架，他准备走向自己习惯的那个角落——一个背靠书架的僻静位置。然而今天，那里已经有人了。
陈清瑶正坐在那个位置上，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写着作业。因为太过专心，她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周明没有出声，也没有主动上前打扰。他放轻脚步，默默地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旁，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
拿出生物试卷，摊开。
他已经决定了，高二分科时会选择物理、化学和生物的纯理科组合，所以现在对这三科的作业也格外重视一些。
安静的空气中，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衣物，所留下的洗衣液清香。
停笔，他仰头看向自己的右侧。
映入眼帘的，是陈清瑶的笑脸。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桌边，正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没发现我呢。”她笑着说道。
她指的，自然是周明从进门到现在，完全没有认出她这件事。
“其实我刚来的时候，就认出是你了。”周明放下手中的笔，诚实地解释道。
“那怎么不打个招呼？”
“因为看你在学习，不想打扰你。”
“嗯……倒也是你的风格。”陈清瑶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个。她顺手拉开周明旁边的椅子，毫不生分地坐了下来。
“对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她好奇地问。
“我上个学期就经常来，主要是周六的中午。”周明解释道，“寒假的时候图书室不开放，周日管理员阿姨也要休息，所以只有这个时候能来。”
“来写作业？”
“嗯。偶尔也翻翻这里的旧杂志。”
陈清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下巴垫着手背，有些闷闷地嘟囔道：“从下周开始，我可能中午的时候，都要来这里了。”
“嗯？为什么？”周明有些意外。没记错的话，她家虽然不近，但她父亲每天中午都会开车来接她回家。
“唉，别提了。”陈清瑶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妈妈是高中老师，教数学的——啊，不是咱们学校的，是二中的。高三下学期了，她的课排得很满。”
“我爸呢，最近工作岗位调动，特别忙，中午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接我了，只能等晚上晚自习结束。”
“我家离两个学校都挺远的，中午折腾回去也没饭吃，所以……”
“这样啊……”周明了然。
双职工家庭，尤其是有一个当高中老师的家长，这种顾不上孩子的情况确实很常见。
“那……去赵晚晴家里怎么样？”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最合理的建议，“她家就在学校后面，走路十分钟。你在食堂吃完午饭，去她那里午休一会儿，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以她们两人的关系，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晚晴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个提议，陈清瑶直起身子，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她甚至说要把家里的钥匙给我一把。我也是很想答应，但是……”
她话语一顿，沉默了下来。
“但是担心如果每天都去，会给人家添麻烦。所以想着，只能偶尔去一次，大部分时间还是自己解决，对吗？”
周明平静地补充完了她未尽的话语。
偶尔去一次两次是做客，天天上门就是打扰。哪怕关系再好，那种寄人篱下、时刻担心自己会破坏别人生活节奏的小心翼翼，是无法避免的。
这种心理，他太容易想到了。
这是一种名为“分寸感”的东西。越是珍惜这段友谊，就越害怕因为过度的打扰而消耗它。
陈清瑶心思被戳中，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是啊，就是这样。”
“那，平时中午，你会午睡吗？”周明问道。这样问，还是考虑到是否需要午睡，情况会不一样。
只是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打听女生的作息似乎有点涉及隐私，于是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我的话，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当然，我也不靠喝咖啡来提神。”
之所以补充最后一句，是因为在他的观念里，咖啡这种东西，应该是为了享受生活而存在的，而不应该沦为强迫大脑工作的燃料。
虽然他的成绩还算不错，但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距离那种不知疲倦、真正热爱学习的天才还有不小的差距。
既然不是天才，那就不必为了学习而透支对咖啡的喜爱。
“没有。”
陈清瑶倒是没觉得被冒犯，她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困，中午一般也睡不着。至于咖啡嘛……平时也不怎么喝。说起来——”
她话锋一转，那双灵动的眼睛看向周明，“你喜欢喝什么咖啡？”
话题跳跃得很快。
“我对品牌什么的没有研究……”
“不是那个意思啦。“陈清瑶摆了摆手，“我是问口味，是加奶加糖的，还是无糖的？”
“哦。”周明反应过来，老实回答道，“黑咖啡。”
“嗯……”听到这个答案，陈清瑶并没有马上接话。她侧过头，盯着周明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调侃道：“装成熟。”
周明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认真解释道：“不是装。只是单纯喜欢黑咖的味道而已……”
至少，他自己从没觉得这是为了标榜成熟。就像有人天生喜欢喝可乐，有人天生喜欢喝茶一样，仅仅是味蕾的选择，无关人设。
“哼哼，我懂，我都懂~”
陈清瑶依旧维持着那副“果然如此”、“别解释了，我看透你了”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他。
被她这种眼神盯着，周明感觉浑身不自在。
某种名为“胜负欲”的东西被激发了出来，他索性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反问道：“那你呢？你喜欢喝什么咖啡？”
他也很好奇，这个女生又有什么独特的品味。
“唔……”
面对周明的反问，陈清瑶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她避开目光，看向一旁的书架，顾左右而言他：“你看这些书，书脊都磨白了，看起来好旧啊。”
喂，别生硬地岔开话题啊。
周明有些无语，但既然抓住了反击的机会，他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确实很旧。所以呢？陈清瑶同学，你喜欢喝什么咖啡？”
这个问题，他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作为刚才被调侃的“报复”。
见躲不过去，陈清瑶手指卷着发梢，犹豫了半晌，才有些不情愿地小声嘟囔道：“……黑咖啡。”
“呵。”
听到这个答案，周明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随后为了顾及对方的面子，他连忙将头别向一旁，一本正经地说道：“昨天的语文课上，我学到一个成语，叫‘以己度人’。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潜台词很明显：原来喜欢装成熟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我语文成绩比你好，我当然知道……”
陈清瑶不太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稍加思索，又恢复了那副狡黠的模样。
“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会笑了，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
说着，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这就叫——烽火戏诸侯。”
“你的意思是，我是诸侯？”周明正准备反驳几句，却发现女生突然看向了他的身后。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转过身去。
只见管理员阿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书架旁，正双手抱胸，面色不善地盯着这两个把图书室当聊天室的学生。
“图书室禁止大声交谈。”她严厉地说道。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