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
北方的春天总是带着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夕阳西下，公园里的残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了褐色的地皮和刚刚冒头的嫩绿草芽。湖边的柳树枝条不再干枯僵硬，而是泛起了一层朦胧的鹅黄，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虽然气温已经回升，不再冻手，但随着夜晚的临近，空气中也多了几分料峭的寒。或许是因为饭点刚过，公园里的行人并不多，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
周明将身体藏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后，默默地注视着远处。
在他的身旁，还蹲着两个女生。三人像是在执行什么特工任务一样，屏息凝神，将自己隐蔽在阴影里。
视线的尽头，一张长椅上。
赵晚晴正和一个男生并肩而坐。两人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突然，那个男生像是鼓足了勇气，侧过身，对着赵晚晴说了几句什么。
赵晚晴神色如常，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
周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边。
那个和他一起躲在树后的、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并没有放松下来。相反，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然后转过身，向着公园的另一个出口跑去。
“我去追她。”
陈清瑶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起身，朝着那个马尾女生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树后，只剩下周明一个人。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礼貌道别的赵晚晴，突然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今天的英语单词，还没有打卡。
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从昨天中午说起。
……
开学的第二个周六。
和上周一样，周明背着书包来到了五楼的图书室。
上周六和陈清瑶在这里偶遇后，当天晚上，她就发来消息，说已经和赵晚晴达成了“战略协议”：以后每周的一、三、五中午她去赵晚晴家午休，二、四、六则留在学校图书室。
“可是周六下午就放假了，没课啊。” 周明当时好奇地回了一句。
按照学校的规定，每周六下午和周日白天是休息时间，只有周日晚上才需要回来上晚自习。他的意思是，中午是可以直接坐公交回家的。
“自习。” 陈清瑶回复道，“感觉在学校的学习效率，总比在家里要高。在家里总想摸鱼。”
原来如此。
周明对此深表认同：“我也发现了。古人说‘君子慎独’，可能就是指在家里没人监督容易偷懒，在学校有氛围才能克制吧。”
“呃呃，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疑惑.jpg”
“别问我啊。你不是说，你的语文成绩比我好吗？无语.jpg”
“哈哈，也是呢。”
回到现在。
当周明推开图书室的大门，绕过书架时，并没有看到陈清瑶的身影。
然而，那个原本属于他的“风水宝地”——那个背靠书架的角落，却依旧被一位陌生人占据着。
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阅着一本杂志。
这个位置有这么好吗？
周明在心里默默吐槽。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感慨自己选座位的眼光太好，还是该感叹自己的运气太差。
事已至此，只能认命。
他走到旁边的一张空桌前，放下书包，拿出了化学作业。
这周的作业量明显比上周翻了一番。虽然数学老师在布置作业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次作业比较简单，就留两套卷子和两页习题吧”，但底下的哀嚎声依旧响成一片。
不过，抱怨归抱怨，大家还是在适应。认真的人会全身心投入，不想做的人拍照问AI也能很快解决战斗。
就像远古生物适应环境一样，高中生也在进化出适应高压的生存技能。
“班长？”
一个惊讶的声音在书架旁响起。
周明没有扭头，因为那是陈清瑶的声音。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那个称呼——班长？
那个抢了他座位的马尾女生，竟然是重点班的班长？难怪他总觉得这女生的背影有些眼熟，大概是寒假自习那段时间见过的。
“陈清瑶？”
郭毅然合上手边的杂志，抬头看到来人，也有些意外，“你也是来看书的？”
“不不。”
陈清瑶摆摆手，一边拉开周明身边的椅子坐下，一边解释道，“我只是来做作业的。”
周明看着坐在自己右边的女生，又看了看周围明显更宽敞的空位。
放着那么多桌子不坐，非要挤在我和班长中间……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他这么想着，默默地将自己的卷子往左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啊，抱歉，挤到你了。”注意到他的动作，陈清瑶立刻说道，“作为补偿，请你吃糖。”
说着，她左手手掌一摊，掌心里躺着一颗糖果，咖啡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又不是小孩子……”再次看见糖果，周明有些无语，但出于礼貌，还是伸手去拿那颗糖。
“嗯？”
刚一入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轻了。轻得就像里面包的是空气。
他狐疑地拧开糖纸，果然，里面没有糖，只有另一张揉成一团的废弃糖纸。
“哈哈哈！”
陈清瑶一把夺回那个作废的“糖”，笑道，“被我骗到了吧？逗你的！喏，这个才是真的。”
说着，她又掏出另一颗同款糖果，放在了桌子上。
“……谢谢。”周明叹了口气。
这次他学聪明了，拿起来先掂了掂分量。嗯，重量是正常的，沉甸甸的。
他拧开糖纸，正准备往嘴里送。
结果……
里面是一块灰色的小石头！
没完了是吧？
你是小学生吗？！
周明皱着眉头，扭头看向右边的陈清瑶。只见这家伙正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颤抖，显然憋笑憋得辛苦。
“图、图书室不让吃东西啦~”
她抬起头，一边笑，一边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恶作剧找借口，“会被管理员阿姨骂的。”
“……行吧。”周明心说她说的确实没错。这里不仅禁止吃零食，连带颜色的饮料都不准带进来。
不远处，郭毅然将这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个男生，总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算了，和她心里的烦恼相比，这个男生是谁并不重要。
想到那件事，她不禁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愁云。
“真少见呢。”
陈清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叹息。她起身走到郭毅然身边，“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咱们那一向雷厉风行的班长叹气。”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独立包装的奶酪，轻轻放在了郭毅然的手边。
郭毅然没有碰那块奶酪，而是抬起头，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向陈清瑶。有了刚才石头糖的前车之鉴，她很难相信这不是另一块橡皮泥。
“安心啦~这个是真的。”
陈清瑶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某人。
周明心领神会，配合地举起左手晃了晃刚撕开的空包装袋，右手指了指自己正在咀嚼的嘴。
嗯，挺好吃的。看在是免费且真的能吃的份上，就不计较刚才的石头了。
“谢谢。”见到有人试毒成功，郭毅然这才收下了那块奶酪。
“所以，班长这是怎么了？”陈清瑶顺势拉开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问道，“遇到难题了？”
“算是一些私事吧。”
“啊，抱歉抱歉。”听说是私事，陈清瑶连忙摆手，准备起身，“是我多嘴了。”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两人的关系一直是不好不坏的普通同学，确实没到交心的地步。
“没什么……”
郭毅然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杂志封面。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她抬起头，伸手示意陈清瑶凑过来一点。
“嗯？”陈清瑶好奇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那个，我想问问……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这样啊……那赵晚晴呢？”郭毅然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我记得，你们两个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她那么漂亮，应该很有经验吧？”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陈清瑶摇了摇头。赵晚晴虽然追求者众，但似乎从未见她真的接受过谁。
“不过！”她话锋一转，“有些事情，所谓旁观者清。即使没有实战经验，我也能给出一些理论建议吧？实在不行……也可以问问AI？”
郭毅然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拿出一张草稿纸和一支笔，低着头，笔尖飞快地在纸上书写起来。
陈清瑶耐心地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郭毅然停下笔，将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推了过来。
陈清瑶接过来，认真地阅读起来。
半晌，她放下了纸，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纸上的内容概括起来很简单：
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男生），两人以前关系很好，无话不谈，经常一起打游戏、聊天。但最近这段时间，那个男生似乎变得比较“忙”，放学回家后，主动找她聊天的次数越来越少。
完了。
陈清瑶在心里长叹一声。
仅仅因为“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她的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一句话：
我已经看到结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