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存在一个对于某些人来说不太友好的机制。
那就是在完成了既定的教学任务后,往往还会剩下一大截“多余”的时间。
这段时间,通常会随着体育老师那句“解散,自由活动”而正式开启。
原本聚在一起的班级会迅速分化,小团体的人瞬间找到彼此,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嬉笑打闹。
这还算是比较好的一种情况。最让人感到折磨的,莫过于老师突发奇想,说出那句——“现在,两人一组,进行练习”。
那是社恐人士的噩梦。
周明不太想面对这种需要临时组队、强行互动的环节。好在从初中开始,他就已经练会了一项技能:站在人群的边缘,注视着别人的活动,假装自己正在休息,或者正在思考人生。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二。
上午,阳光正好,西侧的大操场上喧闹声此起彼伏。
这是本学期的第一节正经体育课。整个三月,体育老师都以“倒春寒气温太低”或者“地面湿滑不安全”为由,大方地将课时拱手让给了语数外。
幸好,老师今天只是简单教了教足弓传球,便大手一挥,让大家自由活动了。没有强制组队,没有尴尬的落单。
“这学期,也这样平稳地过去吧。”周明在心里默默祈祷。
他甚至乐观地想,或许等到了高二,学业压力增大,体育课会越来越少,这种社交压力也就随之消失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熟练地脱离了人群,准备像上学期那样,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在走向主席台附近的观众席时,他恰好路过两男两女。
那是班里的同学,名字他知道,但平时几乎没说过话。四个人围成一圈,似乎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周明没有在意,径直走到了观众席的水泥台阶上,选了个位置站定。
虽然是自由活动,但学校的规矩还在,下课铃响之前,若无特殊情况,学生不能擅自离开操场范围。而在不远处,其他班级的学生也在上课。
“昨天晚上那把,你是怎么搞的?”四人小组里,其中一个男生抱怨道,“那种情况你还敢越塔?直接送了一波大的,本来能一波推的。”
“我那是卡了!”另一个男生理直气壮地反驳,“再说了,要不是XX没跟上治疗,我能死吗?”
“滚!别甩锅给我。”那个叫XX的女生翻了个白眼,“我当时技能都在CD,怎么奶?你自己送死别赖我。”
“行了行了,别吵了。”另一个短发女生打断了这场复盘,压低了声音,“比起这个,你们听说隔壁五班那个谁的事了吗?”
“谁?那个体育委员?还是语文课代表?”
“不是他。是那个谁……就那个有自来卷的女生。”短发女生看了看四周,更小声地说道,“听说昨天晚自习下课,有人看见她在女生宿舍门口哭。好像是和七班的班草分手了。”
“真的假的?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不是上个月才在一起吗?而且我听朋友说……他们好像还去XX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被老师发现,被叫去谈话了。也有人说是那个男的脚踏三条船……”
一旁,周明背对着他们,目光投向远方的教学楼。
前几天结束的月考,成绩出来了。
年级第三十三名。
看到这个名次,周明心里踏实了不少。如此看来,每天中午去图书室自习,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那个位于五楼的图书室,现在已经相当于他的自习室了。
这样一块安静、宽敞且光线充足的“风水宝地”,每天中午基本只有他一个人独享,简直是一件幸运到有些奢侈的事情。
不过仔细想想,这种事倒也合乎逻辑。
对于住宿生而言,午休时间比较短暂,吃完饭都会想着回宿舍躺一会;而走读生,无论家原本就在市区,还是租住在学校附近,中午基本都会选择回家吃饭。
毕竟,陪读的家长们在学校附近租房,除了想提供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外,还希望孩子能吃上热乎顺口的饭菜。
学校食堂的饭菜固然不错,但毕竟是大锅饭,哪里比得上父母量身定制的“营养餐”?
正因如此,图书室才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不知道这一次,陈清瑶考了多少……”思绪转动间,周明想起了那个女生。
第一次遇见陈清瑶时,她正在一楼的台阶上偷偷抹眼泪,原因也很简单:没有考进年级前十。
上周六和周日,两人没有联系。而且在上次的语音通话结束后,赵晚晴也没有再主动联系。
难道说……这两人的月考成绩都不太理想?
“今天是星期二。”周明在心里盘算着,“中午陈清瑶应该会来……到时候当面问问她吧。”
正想着,不远处那四人小团体的闲聊声,再次钻进了他的耳朵。
挑起话题的是同一个女生,声音难掩兴奋:“哎,对了,还有个事!昨天中午,二号楼那边出大事了!”
二号楼,也就是高三生所在的第二教学楼。
“什么大事?有人模拟考作弊被抓了?”旁边的男生随口问道。
“比那个劲爆多了!”女生拔高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就在一楼大厅!正是吃完饭午休的时候,有个男的突然在那儿大喊大叫,像疯了一样!”
“大喊大叫……喊什么?”
“好像是某个女生把他给甩了,嚷嚷着‘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甩了我’,还说那个女的‘玩弄感情’、‘没良心’之类的。当时好多人都围过去看了,据说惊动了教导主任……”
“我去!再有两个月就高考了,还有心思搞这个?”
“谁知道呢,估计是心态崩了吧……”
“哈人,幸好我没有女朋友。”
“呵呵,主动没有和被动没有,还是有区别的。”
“哈哈哈哈!”
周围人忍不住大笑,空气变得快活起来。
周明站在台阶上,默默地听着这些八卦。
这里不是不能坐,只是上面不仅有积灰,还有一些未干的露水。为了不弄脏校服裤子,他只能这样站着,直到老师喊集合。
……
中午,五楼的图书室。
“那个……”
木质长桌旁,周明主动打破沉默,正准备开口,手已经伸进了校服上衣的口袋里。那里放着一样他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为了以防万一。
“嗯?”听到声音,身边的陈清瑶转过头来。
她今天不是散发,而是扎了利落的高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阳光下,她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粉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阴霾,反而盛满了笑意。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明亮,完全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看样子考得不错,心情很好……
周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他还是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将一整包水果软糖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要不要尝尝这个?”他伸手指了指那包糖。
“哟?怎么突然请我吃糖?”陈清瑶没有直接去拿,而是侧着头,嘴角噙着笑意问道,“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好事的话,倒也算是有吧。”周明想了想,坦诚地说道,“这次月考,我考得还不错。”
“哦~我就说嘛。考了多少?”
“年级三十三。”周明报出了这个数字。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没说:按照这个排名,如果能一直稳定下去,等到高二分班时,进入重点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毕竟现在还没有正式选科,排在他前面的那三十多个人里,肯定有一部分会选择政治和地理等科目。等到选科结束,在“物化生”的班级里,他的排名会更高。
听说多年以前,高一开学就会有所谓的“文理分班”。现在则是会提供多种选科组合,考虑到大学有各种专业,这对学生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
“嗯,不错不错,很有潜力。”
陈清瑶像个小老师一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接着话锋一转,嘴角含笑地问道:“那作为交换,你猜猜,我考了多少?”
“前十?”周明给出了一个保守的范围。
“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吗?”陈清瑶对这个笼统的答案表示不满。
“那……前五?”周明试探着缩小了范围。
“嗯……”陈清瑶故意拖长了尾音,摸着下巴,露出一副深沉思索的模样,“第五名的话,还能算‘前五’吗……”
“当然算啦。”周明看着她凡尔赛,有些好笑地解释道,“想想运动会颁奖的时候,金银铜牌不就是给前三名的吗?如果第三名不算前三,那铜牌发给谁啊?”
“也是呢,那就当它是吧。”陈清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显然心情极好。
笑着笑着,她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桌子上的水果软糖,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男生拿出这包糖的时候,还并不知道她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