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下午第二节,令人昏昏欲睡的数学课。
讲台上,那道高大的身影发出了指令。
数学老师,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常年穿着深色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半框眼镜。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总能在捕捉到任何一个在课堂上走神的灵魂。
又来了。
周明心中暗叹一声,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在六班,有一个反常识的“潜规则”:当这位数学老师心情不佳时,他不会去刁难那些成绩垫底的差生,因为那只会让他更加火大。相反,他热衷于拷打班里成绩优异的学生。
仿佛只有看到好学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他那郁结的内心才能得到舒缓。
至于这个中年男人为什么心情不好,那属于玄学范畴,不是学生该思考的问题。毕竟,你也无法推导出一个混沌系统的初始变量。
“别磨蹭,上来给同学们讲讲你的思路。”
数学老师呵呵一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露出一口长期吸烟导致的黄牙。在午后略显昏暗的教室里,那笑容莫名透着几分渗人的寒意。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中的科目繁多,各有各的难处,但在六班,数学课拥有绝对的统治力。即便是那些在语文课上敢公然补觉、在英语课上敢偷看小说的“后排战神”,此刻也都正襟危坐,假装在认真思考,生怕与讲台上那道目光对上。
周明面色平静地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捻起半截粉笔。
黑板上是一道关于平面向量的综合题,正是高一下学期四月份的教学重点。
已知向量……求函数……的取值范围。
周明略作思考,便在黑板上写下了板书。
“首先,根据公式,我们可以得到向量……”
他一边写,一边用平稳的声线讲解:
“接着,利用……将坐标代入,展开后整理,可以得到……”
“括号内的形式……我们可以利用辅助角公式提取系数……正弦函数的取值范围是……”
“所以,整个式子的最大值是……最小值是……综上,取值范围是……”
随着最后一个闭区间的右括号落下,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那一瞬间,空气中紧绷的弦仿佛断了。站在讲台上,周明的余光能清晰地看到,台下有十几个人的肩膀同时垮了下去,那是劫后余生的放松。
“不错,思路很清晰。”
数学老师审视着黑板上的板书,微微颔首。他的心情似乎真的变好了,收拾教案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看着老师离去的背影,周明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说上课时的老师像是一具没有任何感情的僵尸,那么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只吸饱了鲜血的吸血鬼。
按照电影《X光之城》的标准,吸血鬼至少在某些时刻,还稍微像个人。
……
夜色渐深,时针指向了十点。
出租屋的客厅里,灯光暖黄。周明将刚沏好的一杯热茶,轻轻放在茶几上。
坐在沙发对面的,是这间房子的房东,刘先生。
据姑父说,这位刘先生是他当年的高中同学。过年那会儿,姑父曾领着周明去拜访过。也就是在那次闲聊中,周明才知道,原来这两位长辈的高中母校,正是自己现在就读的这所中学。
只不过在那个年代,这所学校还挂着“铁路中学”的牌子,承载着另一代人的青春。
“哎,不用忙活。”
刘叔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有急着喝,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今天正好去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暖气还热乎吧?”
“挺热的,有时候我还得开窗透透气。”周明规矩地回答。
“那就行。你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要是有啥不方便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别跟你姑父客气,也别跟我客气。”
刘叔拍了拍大腿,并没有久留的意思。他起身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的锁扣,确认一切安全后,才爽朗地笑了笑:“行了,高一也是关键时候,你早点休息,叔就不打扰你学习了。”
送走房东后,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周明锁好门,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时,发现X信图标上挂着一个小红点。
是陈清瑶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十几分钟前。
“今天中午,班长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紧接着,似乎是怕他误解,下面又补了一句:
“是我们班的班长”
看着这两行字,周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果然,中午陈清瑶回到图书室时,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郭毅然那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的距离,以及那只慌乱收回的手,都在无声地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但是,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哦,没什么大事,她只是因为想报复青梅竹马,所以问我要不要和她接吻试一下。”
周明苦笑了一下。即使他的社交经验再匮乏,也知道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
这不仅仅是信不信的问题。
一旦这句话出口,郭毅然在陈清瑶心中的形象就会彻底崩塌。更重要的是,这是郭毅然在非理智状态下的失态,属于极度隐私的秘密。
如果他把它当成谈资泄露出去,那他就不仅是情商低,而是人品有问题了。
更何况,网络并非绝对安全之地。万一手机丢失,或者聊天记录被第三方看到,这对一个女生的名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犹豫再三,周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把这事儿输入给AI,让它帮我生成一个两全其美的回复?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种涉及人性和分寸的事情,还是遵从自己的本心吧。
深思熟虑后,他敲下了几个字,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切入点:
“没什么。只是简单聊了两句,主要是关于她和高逸凡的事情。”
点击发送。
他没有撒谎,确实是关于高逸凡,只不过隐去了那些荒唐的细节。
回复来得很快,对面似乎一直守在手机旁:
“哦哦,原来是这样。看来你也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事情了啊。”
“嗯。”
看着那个简短的“嗯”字发出,周明将手机扔到床头,仰面躺在床上。
还好,糊弄过去了。
……
隔日,图书室。
“我和高逸凡分手了。”
周明刚拉开椅子坐下,书包还没来得及挂稳,身旁便传来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情况?
周明的手僵在半空,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种震撼程度,大概就像是在看一部悬疑片,剧情正向着常规结局发展,编剧却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告诉观众,男主其实是女主,而女主则是男主失散多年的母亲,仅仅是因为保养得好看起来像同龄人。
逻辑崩坏,荒诞至极。
面对这过载的信息量,周明选择了最稳妥的应对方式:沉默。
“有人打小报告。把我和高逸凡交往的事情,捅到班主任那里去了。”说这句话时,郭毅然没有看别处,而是侧过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明,面无表情。
“今天上午大课间跑操的时候,广播里还在放着进行曲,我和他就被班主任叫进了办公室。老师说她知道我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很正常。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这个年纪该做的。”
“不仅如此,她当着我们的面,直接联系了家长。我们的父母……态度也很一致。他们不赞同我们现在交往,说那种事,可以等到高考结束以后再说。”
“我想,从今天开始,我要被父母严加管教了啊……”
说到这里,郭毅然突然停顿了一下,语气冷了几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周明没有看她,虽然背脊有些发凉,但他还是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陈述:
“不是我。”
这是实话。他甚至连重点班的班主任姓什么、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更别提去打小报告了。他没有那个动机,更没有那个渠道。
而且,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呵,想什么呢。”听到这句话,郭毅然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怀疑你?”
听到这句话,周明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紧接着,另一个担忧接踵而至。
在这个学校里,除了当事人,知道他们秘密的,恐怕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就是陈清瑶。
既然郭毅然排除了自己,那她会不会怀疑……
“我想,也不是清瑶。”
没等周明开口,郭毅然却先一步喃喃自语道,打消了他的顾虑,“清瑶那种性格,做不出这种事。而且她帮了我那么多……”
周明微微点头,看来班长的判断力还在。
“真正的怀疑对象,我有几个人选。”
郭毅然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幽深,“唉,看来逸凡比我想象中还要受女生欢迎啊。所谓的举报,多半是出自嫉妒吧。”
竟然有几个人选吗……周明暗自咋舌。
他不禁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那个男生——成绩优秀,做事认真,身材高挑,笑容爽朗,听说篮球也打得不错。
即使被扔在恐怖电影里,也是能活到最后的男主角。
被那样的人吸引,进而产生嫉妒,最后演变成“得不到就毁掉”的举报戏码……
在高中校园里,似乎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