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中央，生着一个铁皮炉子。
农村的小学条件简陋，没有暖气，每到凛冬，取暖全靠教室中间那个烧煤或是烧柴的炉子。
维护供暖的任务被分配给了学生，采取轮流值日制。每天早上，值日生要从家里带一捆柴火过来，负责引火、添柴，保证教室的温度。
上午，周明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听着木柴噼啪作响，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他是今天的值日生。
炉火很旺，意味着今天不会挨冻，也不会挨骂。
“上课。”老师走上讲台。
“起立。”班长高声喊道。
周明和其他学生一样站了起来，伴随着桌椅挪动的嘈杂声，向老师鞠躬致意。
就在这起立与坐下的几秒间隙里，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窃笑声。那不是善意的玩笑，而是某种恶作剧得逞前的兴奋。
他疑惑地转身，目光越过椅背，看到斜后方的几个男生正捂着嘴，眼神戏谑地盯着他的座位。
顺着他们的视线，周明侧身低头看去。
学校配发的是那种老式的木条椅，两块木板之间留有细窄的缝隙，窄到连小拇指都塞不进去。而此时，就在那道缝隙中，赫然倒插着一个圆规。
钢针笔直朝上，闪着寒光。如果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坐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周明没有质问，也没有告状。他只是沉默着，在那些人的注视下，伸手将圆规拔了出来，合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放到了桌面上。
“噼啪。”
一声脆响，炉子里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一些。
“周明？”
左侧传来一道声音，将周明从那个寒冷的冬日拽回了现实。
他回过神，有些恍惚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同桌刑世霖正侧着身子，手里捏着一个圆规。
“抱歉，刚才在想语文课上的事。”周明随口解释着，同时将自己的圆规接了回来，顺手放进笔袋里。
就在上一节语文课上，那位即将退休的老教师让他回答问题了。
和数学课上的游刃有余不同，语文是周明的短板。面对老师提出的那个生僻考点，他支支吾吾，没能答上来。
那位老教师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严厉地强调：“这个问题我讲过很多次了，怎么还记不住？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
周明低着头挨训，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个问题，老师一次都没有讲过。
“害，原来是因为那老头啊。”
刑世霖听完，不屑地撇了撇嘴，摇头晃脑地说道，“别往心里去。那玩意儿，全班也没几个人能答上来。我算是看透了，咱们这语文老师，讲课的本事一般，吹牛的本事倒是一绝。”
这句话虽然刻薄，却也并非空穴来风。
别提之前的月考，就是整个高一上学期，六班的语文平均分也是稳居年级倒数。当然，这是在剔除了体育特长班的前提下。
但那位老教师似乎从未觉得是自己的教学方式有问题。每次上课，课本上的正经知识点讲得飞快，大部分时间都在在那儿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讲完了自己的过去，又开始扯文章作者的野史八卦。
“唉。”刑世霖把书往桌上一摊，叹气道“我也不是说苏东坡和辛弃疾的历史故事不好听，大家当故事听也挺乐呵。但他不能光讲故事不讲考点啊，最后考砸了，又怪我们学生没悟性。我悟他个锤子。”
“呵。”
听着同桌的吐槽，周明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情莫名地好了很多。
刚才之所以会想起小学时不愉快的记忆，大概就是因为语文课上的委屈引发了情绪的共鸣。
人类其实是一种脆弱的生物，受伤时总爱舔舐旧伤疤，回想那些不好的过往。
但人类也很坚强。随着时间的流逝，无论是曾经差点刺伤身体的圆规，还是现在刺伤自尊的批评，总有一天会变成闲聊时的谈资，笑着说出来。
不久，生物课结束。
又一个课间。
“你知道李海东为什么回家了吗？”刑世霖压低声音问道。
同桌刑世霖是一名住宿生，老家在邻镇，家境很好。只是因为父母工作繁忙，加上他自己想体验所谓的“集体生活”，才选择了住校。
在这个班级里，住宿生的圈子很小，他和前同桌李海东是舍友。
今天上午，李海东和班里另一个男生，背着书包，在班主任阴沉的脸色中离开了教室。现在，班级里那两个空位显得格外扎眼。
“不清楚。”周明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细节，只知道那两人都是住宿生，大概是犯了什么事。
“唉……”刑世霖长叹一声，感慨道，“昨天晚上熄灯后，那两人在厕所里，为了白天的一道物理题争论了起来，结果被巡查的宿管阿姨听见了。然后，宿管就以‘深夜大声喧哗、扰乱就寝秩序’为由，把名字记到了违纪本上。这不，通报批评，回家反省三天。”
“呃……就因为这种原因？”
在周明的认知里，学生在厕所里讨论物理题，应该是“虽然违规但情有可原”，甚至可以说是热爱学习的典范。怎么能因为学生想把题弄懂，就把人赶回家反省呢？
“你以为呢？那些宿管，手里稍微有点权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刑世霖一脸嫌弃，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中午闲着没事就来查寝，晚上闲着没事也来查寝。上个厕所还得像做贼一样，连喘气声大了都可能被记过。纯纯的逆天。”
周明听着，没有说话，默默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英语课本。
如此看来，学校的管理者似乎更在乎“服从”，而不是“求知”。
……
星期六，图书室。
木桌旁，陈清瑶嘴里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一边抱怨着“作业好多”，一边将一沓试卷“擂”在桌面上。
不过，她嘴上喊着累，眉宇间却没有多少颓丧，反倒透着一股“虽然麻烦但我能搞定”的活力。
周明坐在中间，视线向左偏转，又看向自己的右边。
随后，他开始收拾起桌上的文具，将书本装进包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很简单：半个月没有任何联系的赵晚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并且一语不发地坐在了他的左手边。
周明没问她为什么会来，也没问她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今天的图书室与平时大不相同。放眼望去，几乎座无虚席。就连门口的沙发也被几对假装学习的情侣占领。
周明扫视了一圈，还是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图书室。
沿着楼梯一路向下，直到走出教学楼，他刚呼吸到室外略带凉意的空气，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逼近，紧接着，他的书包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走了？”
身后，陈清瑶微微有些喘气。她的眼神里没有被抛下的不满，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疑惑，仿佛在问：刚才不是还坐得好好的吗？
“看你在专心写作业，不想打扰你。”周明给出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正当他准备继续解释时，视线越过陈清瑶，看向教学楼的出口。
那里，赵晚晴也走了出来。
而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生。是高逸凡。
算上之前在商场的那次跟踪，这大概是周明第三次见到这位重点班的男班长。但如果论“正经见面”，这其实只能算第二次。毕竟寒假自习时，他只知道对方是个管纪律的，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两人很快走近，四人在台阶下不期而遇。
“啊，你是那个……那个……”
高逸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周明身上。他显然记得这张脸，但搜肠刮肚了半天，却怎么也叫不出名字。
周明正准备自我介绍，以缓解对方的尴尬，却听高逸凡恍然大悟般说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普通班的。”
“……”
从客观事实来说，这也不能算错。但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让人不舒服。
“这是我的同桌，周明。”
一直沉默的赵晚晴突然开口。她先是斜睨了一眼身前的周明，随后看向表情有些僵硬的高逸凡，才慢悠悠地补充了三个字：
“……初中的。”
这句话被她拆分得极有技巧。
先是“我的同桌”，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一种亲密感。而后那个刻意的停顿，足以让人产生联想。最后那句“初中的”，虽然在逻辑上完成了修饰，但前面造成的冲击已经无法撤回。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说话，其中的小心思，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果然。
周明敏锐地捕捉到，高逸凡的眼神变了。从原本的漫不经心，变得有些警惕。
“原来你们以前是初中同学吗？”
陈清瑶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惊讶。
这话一出，反倒是赵晚晴愣了一下。在她的印象里，自己明明和陈清瑶提起过这段过往。
但转念一想，那已经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对于旁观者而言，如果不特意去记，这种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确实容易被遗忘。如果不记得，倒也正常。
周明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嗯，好像是初三的时候吧，大概同桌了一个学期？事情过去了一年多，如果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为了彻底打消某人的敌意，又补了一刀：“况且初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也没怎么联系过啊。”
听到这话，赵晚晴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一瞬间，她差点脱口而出：“是你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但理智告诉她，这种话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太过矫情，也太掉价。于是，她选择了闭口不言，维持着那份高傲。
相比之下，高逸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原来只是初三时短暂同桌过，而且毕业后就断了联系。
仅从双方的态度就能察觉出，这两人之间根本没什么故事，更谈不上威胁。高逸凡在心里给周明打上了“安全”的标签，甚至觉得刚才自己的警惕有些可笑。
“那我先走了。”周明不想继续杵在这里，他对陈清瑶说着，转身便走。
至于另外两个人……
赵晚晴刚才那句刻意停顿的介绍，无论是出于无心，还是有意利用，都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适。
而那个重点班的男班长，明明才被这个女生拒绝，甚至导致了另一个女生的崩溃，此刻却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毫无芥蒂地凑在她身边献殷勤。这种缺乏边界感和自尊的行为，同样让他感到不适。
两种不舒服的情绪叠加在一起，让他此刻只想离开这里，回去写作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