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结束。
但语音频道里，三人都没有立刻退出。
“那个……关于高二选科的事情，你们决定好了吗？”陈清瑶说着，关掉电脑显示器，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对于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
她的父亲是本市一家建材供应公司的老板，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在这个三四线城市里算得上富足。父亲一直希望她能选修物理和政治，将来读个管理或金融类的专业，好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
她的母亲则从职业前景出发，倾向于让她选择理科，因为“路更宽”。
“周明，你想选什么？”赵晚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询问了那个沉默良久的男生。
耳机里，隐约能听到鼠标点击声，不知道那家伙是在查看战绩，还是在处理别的事情。
“物化生。”周明回复道。
这是他早就决定好的事情，甚至连大学的专业他都已经规划好了——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因为除了学习，他别无长处，只能选择一条能凭借技术立足的赛道。
大学四年，他会像高中一样拼命读书；毕业之后，他会去大城市，努力工作，赚钱。
不仅是为了养活自己，更是为了回报姑姑一家的养育之恩。这是他努力读书的全部动力，也是他坚持锻炼身体、渴望活得更久的原因——只有活得久，还得才够多。
如果父母都在身边，或许他也会像其他同龄人一样，纠结于兴趣和梦想。
但遗憾的是，他没有那个资格。
至于恋爱、结婚、生子……这些需要高成本的东西，从未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真巧。”
听完周明的回答，赵晚晴低声说道，“我也是物化生。”
她的理由很简单：父母尊重她的所有选择。
“……清瑶？”
见话题的发起者迟迟没有动静，赵晚晴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呢？”
仔细回想起来，这个好朋友确实从未和她探讨过这件事。
“啊……我，我还没完全想好……”陈清瑶的声音有些游移。
她刚才想起来，按照学校以往的排课规则，选科组合不同的学生，不会被分在同一个班级里。
如果周明和赵晚晴都选了纯理科的“物化生”，而她选了“物化地”或者“物化政”……
“确实需要慎重考虑。”周明并不知晓她内心的纠结，只是客观地附和了一句，“毕竟这关系到以后能报什么专业。”
“那……周明你不会连要去哪所大学都决定好了吧？”陈清瑶试探着问道。
“大学什么的，现在想还太早了。”周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务实，“至少也要等高三上学期结束，看看自己的成绩稳定在什么档位吧。一切都要等高考成绩出来再说，不是想去哪就能去哪的。”
“是啊……还是要看成绩啊。”
卧室里，陈清瑶坐在书桌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手边的毛绒玩偶。指尖划过柔软的绒毛，她的眼神有些黯淡。
……
柳絮来了。
对于北方的鼻炎患者而言，这大概是四月里最难熬的一场劫难。
白色絮状物漫天飞舞，随风肆虐，但那样的场景却并不浪漫。校园里，随处可见捂着口鼻的学生，以及此起彼伏的喷嚏声。
四月中旬。
体育课被安排在第一教学楼和第二教学楼之间的小操场上。因为本周的教学内容是篮球，而这块被两栋楼夹在中间的区域，拥有最密集的篮球场。
“为什么要种柳树……”
场地边缘，陈清瑶蹲在台阶上，声音有些闷闷的。她眉头微蹙，偶尔揉一下发红的鼻尖。
因为过敏反应比较严重，她获得了体育老师的特批，可以在场边见习。
前方不远处，同学们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
其实，陈清瑶并不讨厌篮球。或许是因为个子比较高挑的原因，从初中开始，她就总是被同学问：“打篮球吗”。
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结果却发现这项运动不乏趣味。在初中那会儿，体育课上和女同学打一场篮球，是她最喜欢的事情之一。
只不过上了高中，昔日的球友散落在各个班级，那颗橘红色的球也离她远去了。
最糟糕的是，今天出门急，她忘记带口罩了。
“抱歉啊清瑶……”
身旁，同样在场边见习的田欣有些歉意地说道，“我只有一个口罩，刚才已经自己戴上了……”
田欣也是个“柳絮受害者”，早早把自己武装了起来。
“没事没事！”
陈清瑶摇了摇头，不想让朋友感到内疚，“是我自己马虎了啦，出门前光顾着检查作业，怪不得别人。”
说着，她为了缓解田欣的歉意，主动走到对方身后，像只大猫一样，整个人挂在人家身上。
“哎，小小的，软乎乎的，真可爱~”陈清瑶把下巴搁在对方头顶蹭了蹭，笑着调侃道。
“只是单纯的个子矮啦。”田欣无奈地反驳。
“个子矮多好啊！男生最喜欢这种娇小型的女生了，会有保护欲哦~嗯嗯，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
“经验？你哪来的经验？”
“当然是动漫啦！”
“……”田欣一时语塞，刚想反驳“现实和动漫是有区别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于是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只见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正拿着各种清扫工具，在一位老师的指挥下分散开来。
那场面通俗易懂——每个人手里都发了一把大扫把，个别人手里还拎着簸箕和长柄夹子。显然，这是某个班级被临时抓壮丁，安排了校园大扫除任务。
“咦？那是六班的诶。”
陈清瑶顺着视线看过去。因为在人群里，她一眼就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
周明看着手里这把崭新的竹扫把，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慨。这是他来到这所高中后，见到的为数不多的“新装备”。
学校对于“劳动教育”有着莫名的执着。去年刚入学没多久，他就经历过类似的活动，美其名曰“培养学生吃苦耐劳的劳动美德”。
对于城市学生来说，这或许是个苦差事。但对于出身农村、从小就要帮家里干农活，如今又独自生活的周明来说，这点劳动强度简直不值一提。
相比于小学时每天要走几里山路去上学，这只不过是饭后的消遣运动。
“啪！”
正发着呆，手中的扫把杆突然被人敲了一下。
回过神来，只见刑世霖正右手反握扫把，摆着并不标准的击剑起手式，大喝道：“在下刑世霖，乃当朝第一剑客！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架势，倒是把武侠剧里的招式学了个有模有样。
“我是你同桌。”
周明丝毫不给面子，淡淡地回了一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哎呀！你怎么不入戏啊！”刑世霖大失所望，刚想收招，手里的扫把突然被旁边伸过来的一根棍子狠狠一挑，没握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哼！还当朝第一剑客？连剑都握不住，我看是当朝第一饭桶吧，真令人笑掉大牙。”
之前因为在厕所讨论物理题而被“流放”回家反省、如今刚归队的李海东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自己的扫把，一脸冷笑。
“好啊！你个逆贼竟然偷袭！”刑世霖佯装大怒，捡起自己的扫把，“看招！横扫千军！”
两人瞬间把大扫除的任务抛到了脑后，拿着扫把当剑，一边“叮叮当当”地互殴，一边嬉笑着跑远了。之所以如此胆大包天，纯粹是因为班主任这会儿去检查其他区域了，不在附近。
周明望着那两人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按照分组，他们三人是一组。不过此时，清理这片区域的任务，完全落到了他身上。
这样也好，清净。
他拿起唯一的簸箕和垃圾袋，开始低头清扫地面上的垃圾和柳絮。
“啪。”
刚将一个雪糕包装纸夹进垃圾袋里，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
周明转身，脸上的疑惑变成了然：“你怎么在这里？”
陈清瑶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篮球场：“当然是上体育课啦。怎么样？看你一个人孤军奋战，要不要我这位热心市民帮忙？”
说着，她指着地上的簸箕，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周明本能地摇头婉拒。随后，他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大家都在那边打球，你却在这……”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上了嘴。
高中体育课上，女生见习是很常见的事情。至于原因……生物课本上讲得很清楚。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那句疑问简直是多余且冒犯。这岂不是逼着人家女生当面解释那个私密的原因吗？
“因为柳絮啊。”
陈清瑶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理活动，只是指了指地面上那些随风打转的白色绒毛，一脸无奈。
“啊？哦哦。”
周明反应过来，再仔细看她的脸——鼻尖微红，眼睛有些水润，确实是典型的过敏症状。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不过，这也算上了一课，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他绝不会这么低情商。
一旁，陈清瑶看着男生那副欲言又止又恍然大悟的表情，很快就联想到了什么。
那一刻，一丝恶作剧的心思涌上心头。
她微微上前，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周明还没反应过来时，凑近他的右耳，压低声音解释道：“只是单纯的鼻炎啦，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少女特有的清香，轻轻拂过耳廓。周明感到半边身子一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距离。
太近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一个女生这么近。
当然，表姐不算。这种带有某种私密性质的靠近，让他本能地感到慌乱。
“啊，抱歉抱歉！”
陈清瑶见他反应这么大，就像是受惊的猫一样跑开，连忙摆手道歉，“我只是怕声音太小你听不清，想解释一下而已。”
“……没事。”周明稳住心神，平复了一下心跳，“是我反应过度了。”
说完，看着她那因为过敏而有些难受的样子，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扔下这句话，不等陈清瑶回应，他便握着扫把，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哎？”
怀着好奇和疑惑，陈清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观察的田欣走了过来，有些奇怪地问道：“清瑶，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已经脱离了篮球场的主区域，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们。
“等人。”陈清瑶简短地回答。
“嗯……”
“怎么了？”
“没什么。”田欣抿嘴一笑，没有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