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分，图书室。
“上午体育课的时候，你跑什么？”
赵晚晴低声问道，为了确保只有彼此能听见，她不得不将椅子拉近。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视线微垂，余光扫过右边——陈清瑶正坐在那里，托着腮帮子，一脸“我也很好奇”的表情看着他。
此时此刻，这两位女生一左一右，如同“门神”一般将他夹在中间。
“上厕所。”周明给出了那个万能的理由。随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同时反问道：“今天是星期一吧？你们怎么来了？”
按照陈清瑶之前的惯例，每周的一、三、五中午，她都会去赵晚晴的家里午休。
“学习。”
“学习。”
两个女生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赵晚晴翻开面前的习题册，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我的成绩下滑了。”
上次月考被王琪压了一头，对于心气极高的她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下次月考，她势必要将那家伙压在下面。
另一边，陈清瑶的理由则要纯粹得多。
“好成绩，买谷子。”她回答得言简意赅。
“原来是奖励教育……”周明在心里默默评价。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并不想坐在这里。不排除会有其他学生过来，三人现在的位置太容易让人产生遐想。
而且这种“左右为难”的坐姿，实在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手臂稍微动一下，就可能碰到旁边的人。
“那就好好学习吧。”周明说着，收拾文具，拿起习题册，起身走向了图书室另一端的长桌。
……
一个小时后。
合上做完的物理试卷，周明伸了个懒腰，感觉有些困倦。
按照他的作息表，现在是该趴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的时候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向门口的休息区。
只见那两张呈直角摆放的长沙发上，早已被霸占。
赵晚晴侧躺在左边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睡姿规矩而优雅；而右边的沙发上，陈清瑶则毫无形象地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看来，不仅是作为学习场所的宁静被打破了，连作为休息场所的领地也没保住。
“明天……”
他转身看了一眼窗外正午刺眼的阳光，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明天中午，还是回家学吧。”
和在教学楼这种公共场所相比，居住的地方容易让人心生懈怠。但至少那里有一张没人抢的床，能让他躺着睡上一觉。
……
次日下午。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喧闹嘈杂。
“哎，五一假期准备好干什么了吗？”
刚一下课，刑世霖就转过身，打开了话匣子。
“五一假期？”周明算了一下日子，心说现在才四月中旬，离五一还有半个多月。而且满打满算，除去调休，那个所谓的“长假”其实只有三天半。
不过转念一想，同桌是住宿生，平时被关在学校里，对这种能出校门的假期自然格外期盼。
“学习。”周明给出了一个极其中肯的回复。
“……真的假的？”
刑世霖一脸难以置信，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大哥，那可是五一啊！平时的周末只有一天半，这次可是整整三天半！双倍的快乐啊！”
“哦，我懂了。”
看着周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刑世霖一拍脑门，露出了然的神色，“你是想冲重点班吧？”
“嗯。” 周明没有掩饰。这种事，没什么好遮掩的，这就是他当下的目标。
“真不容易呢，尖子生。”刑世霖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并没有阴阳怪气，而是带着几分佩服。
“你的成绩也不差吧。”周明回了一句。这个同桌虽然平时看着没个正形，但脑子很聪明，稍微学学就能稳定在年级前一百。
“不一样的。”
刑世霖摇了摇头，收起了嬉皮笑脸，“我在这里学习，只是因为不得不学习，是被家长和老师推着走的。而你，连在假期都想着学习，这是‘热爱’。性质不同。”
热爱……
周明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然后否定了它。
不，我也不是因为热爱。
我也是不得不学习。如果我也出生在一个家境优渥的家庭，如果我不需要为生存和报恩而焦虑……算了，不需要去假设那种不可能发生的事。
只是“热爱”……一阵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
自己到底对哪种东西，抱有那样的感情呢？
恐怖电影？或许勉强能算一个选项。但这道题的答案显然不唯一，也不够有分量。
如果明天突然宣布一项规定，全面禁止拍摄和观看恐怖电影，周明觉得自己大概也不会感到太多的悲伤，顶多是觉得少了一种消遣。
他对那种东西的喜欢，更多是因为它们廉价、易得，且能提供感官刺激，让他暂时忘却现实的枯燥。
除此之外呢？他想起网络上的那些视频。
那里有博主探店的美食，有精心剪辑的旅行攻略，有豪车豪宅的沉浸式体验，有恋人的甜蜜瞬间，有天才少年在舞台上自信的演讲，还有拥有绘画、乐器等特长的人，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或许这些东西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满足像他这样，无法真正去体验的人，一种精神上的慰藉。
如果实在没得选，或者无聊至极，他或许会点开那些视频或网页，去看那么几眼。
但他从来不会发送弹幕，也不会留言评论。
看着屏幕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生活，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排斥的。不是排斥那些美好的事物本身，也不是排斥那些分享快乐的人。具体在排斥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已经好久没有做梦了。可即便是在梦里，那些美好的场景也从未出现过。他不会幻想自己和谁去哪里旅游，也不会臆想那些山珍海味的味道。
……
第二个课间。
“周ming，有人找！”
第一排靠门的女生喊了一声。
对此，坐在教室后排的周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班级里还有一个叫“周铭”的男生，发音完全相同。类似的情况时有发生，但无一例外，找的都是那个朋友众多的周铭，而不是他这个透明人。
久而久之，他已经默认这种事与自己无关。
过了几秒钟。
“周ming，有人找！”
那个女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这一次，她补充了一句：“找周日月。”
“……”周明手中的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前门。
门框边，恰好探出一个熟悉的脑袋。
是陈清瑶。
好吧，这还是高中以来，第一次有人在课间专门来找他。
但他并没有感到开心，甚至脸色有些难看。
其他班的男生也就算了，女生……
他放下笔，顶着周围几个同学好奇的目光，起身离开了座位。为了尽量减少关注度，他特意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
“你中午怎么没来？”
刚一走出后门，陈清瑶便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担忧。
今天是周二，按照惯例是他们的“图书室碰头日”。可她在那里一直等到下午快上课，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和寒假自习时宽松的管束不同，开学后她没有带手机，没办法发消息询问。
本来上一个课间她就想过来看看，无奈上一节课的老师拖堂太久，连上厕所的时间都不够。好不容易熬到这个大课间，她立刻就冲了过来。
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模样，周明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段距离，确保在旁人眼里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闲聊。
调整好站位后，他低下头，给出了一个含糊的理由：“因为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你生病了？”
“不是。”周明决定还是坦诚一点，免得她胡思乱想，“主要是……坐在你和赵晚晴身边，我觉得不太舒服。”
“哎？”陈清瑶表情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眨了眨眼，有些委屈地辩解道：“可是昨天中午，我们后来不是散开坐了吗？并没有挤在一起啊。”
“其实……主要是沙发的问题。”周明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
“沙发……”陈清瑶回想昨天的场景。昨天中午做完题后，她和赵晚晴确实一人占了一个沙发。
“啊……抱歉！”陈清瑶一脸愧疚地说道，“我忘了这回事了…… 确实，只有两张沙发呢。那我以后不睡在那里了，把位置让给你……”
“不用不用。”见她这副模样，周明连忙摆手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家离学校很近，只有几分钟路程。既然图书室没位置，我中午回家睡也是一样的，环境还更安静。”
这是实话。
他和陈清瑶的情况不同。陈清瑶家住得远，中午如果不回家，就只能在学校找地方凑合。而他作为独居的走读生，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陈清瑶沉默着。
她是个聪明的女生，自然听出了周明话里的退让。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和赵晚晴的介入，挤占了他原本的空间。
“叮铃铃——”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起来。
“上课了。”周明如释重负，指了指教室，“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教室。
陈清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随后也转过身，向自己的班级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