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宣告着晚饭时间的开始。
教室里并未走空。后排几个男生正啃着面包，前排还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低声聊着八卦。
按照以往的习惯，周明此时应该去食堂吃晚饭，然后回出租屋躺二十分钟。
“等人少一点再去吧。”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公式时，视野的边缘，突然闯入了一抹突兀的白皙。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课桌上。
周明下意识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庞。
陈清瑶。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错位。周明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寒假自习的那段时光，心中不由闪过一丝怀念。
“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笔，好奇地问道。虽然学校没有规定不能串班，但在非上课时间，一个重点班的优等生跑来普通班，多少有些突兀。
“本来是在后门那里等你来着。”
陈清瑶说着，自然地拉开前排的空椅子，转过身面对着他坐下，“可是等了好久也没见你出来。”
她是真的在六班的后门等了许久。刚才下课铃一响，她就逆着人流跑了过来。可是眼看着六班的学生走了一拨又一拨，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她以为自己错过了，但当她鼓起勇气，试探着走进六班的教室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背影。
“写什么呢？这么入神，连饭都不去吃。”她探过头来。
周明用笔点了点习题册上那道被画得乱七八糟的题目：“数学题。算了两遍，两个结果，都不对。”
这倒不是什么废寝忘食的高尚情操，纯粹是强迫症作祟。
“让我看看？”陈清瑶从座位上起身，绕到周明身侧。她微微俯下身子，目光专注地落在题目上。
随着她的靠近，几缕柔顺的发丝垂落下来，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若有若无地扫过周明的袖口。一股淡淡的清香随之飘入鼻腔。
这气味……
周明握笔的手一紧，思绪不禁有些飘忽。似乎和昨天闻到的不一样，多了一丝柑橘的清甜。难道是换洗发水了？
当然，这种冒犯且显得变态的问题，他绝对不可能问出口。
几秒钟后。
“借支笔。”
陈清瑶伸出手，没等他回应，便从他指间抽走了那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演算起来。
很快，一行行娟秀工整的步骤和最终答案，清晰地展现在纸上。
见字如见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周明看着那个最终的数值，扭头朝身边的女生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我第二次做对了。”
她的答案和他第二次演算的结果一模一样，连关键步骤都大差不差。
“嗯。”陈清瑶直起身，把笔还给他，笑道，“这就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个成语用在这里不合适吧。”周明哑然。他知道对方语文成绩比自己好，这明显是在拿他打趣。
“行了，题也做完了。”陈清瑶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地发出了邀请，“走吧，我们吃饭去。”
“……嗯？”周明握着带有她体温的笔，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一起……吃饭？他们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约定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现在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在这个虽然放学但仍有人的教室里，一个外班的漂亮女生，和一个毫不起眼的男生，头挨着头做题，现在还要一起去吃饭……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果然，角落里那几个原本低声聊天的女生，已经停下话头，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糟了。
周明当机立断，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收拾好书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出来一下。”
说完，他率先快步走出教室。
他必须得和这个女生说明白。在这个封闭的校园环境里，“三人成虎，人言可畏”绝不是一句空话。
陈清瑶只当他是答应了一起去吃晚饭，也没多想，心情颇好地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了教室外的走廊，停在了一扇半开的窗户旁。此时大部分学生都去了食堂，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人。
“那个，晚饭的话……我们还是不要一起去比较好。”周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在重点高中，男生和女生单独一起吃晚饭，虽然校规里没有明令禁止，但在老师和同学的眼里，这基本就等同于情侣。
想想郭毅然的遭遇吧。被人举报早恋，被迫和青梅竹马分手，甚至受到了家长的严厉管控。
这个学校的环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有些人的恶意是毫无缘由的，他们热衷于通过打小报告来毁掉别人的平静生活，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老师会优先保护举报者的隐私，而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受伤害的总是被议论的一方。
“你不去吃了吗？”陈清瑶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表情有些茫然，“不吃饭对胃不好的。”
“呃，不是不去。是缓去，分开去，不一起去。”
“……好吧。”女生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一些，一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的表情。
“还有……”周明别过目光，双手插进上衣口袋，声音冷了几分，“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来我们班找我了。”
主动去别人的班级门口等人，这种行为比一起吃饭还要高调，简直就是把“我们关系不一般”写在脸上。
“……”陈清瑶默默地看着这个男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周明感受到了视线，但他强迫自己没有回头，而是盯着走廊的墙壁。那里贴着优秀的英语和语文作文范文。
“……我知道了。”
许久之后，陈清瑶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的活力，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正因如此，周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漠。
说罢，陈清瑶转身便走。
周明杵在原地，身体僵硬。
他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长发，心里并没有解决麻烦的轻松，反而像被一块石头压着。
直到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尽头的楼梯转角时，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哒、哒、哒。”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起初是犹豫的，随即变得急促。
周明迈开腿，快步追了上去。
很快，他来到了西侧尽头的楼梯间。
“等一下！”
他叫住了刚踏上缓步台的女生。
陈清瑶脚步一顿。她回过身来，站在高出几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却面无表情。
“怎么了？不是说，不希望我再来找你吗？”
周明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口水。
她是真的生气了。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担心会被人误会。”
“被人误会？”陈清瑶微微蹙眉，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追问道，“误会什么？”
周明语气一滞。是啊，能误会什么呢？
他与这个女生，无论是家世、还是成绩，都并不相称。在旁人眼中，他这种人，怎么配得上陈清瑶这样的女生？即使有人传闲话，大概也会觉得是他高攀。
只是……
“其实我想说，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周明的声音有些低沉，但他强迫自己把话完整地说出来，不再逃避内心的自卑，“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种即使你什么都不做，也会对你抱有恶意的人。”
像是在农村时，那些往汽水瓶里塞洗衣粉，笑着骗他喝下去的人。
像是那些走在路上，莫名其妙从后面跑过来，踹他一脚然后哄笑着跑开的人。
像是那些写下虚假的情书塞进他书包，看他出丑的人……
“所以……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受到别人的伤害，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闲言碎语。”
这就是周明真正想说的。
他怕麻烦，怕被人说闲话，这的确是事实。以前，他只是单纯地为了自己的窘迫而逃避。
但现在，更多的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这个主动和他聊天，教会他骑自行车，陪他在寒风中去书店，甚至陪他一起犯傻去跟踪、一起打游戏的女生。
她是他在这个灰暗的高中生活里，唯一的一抹亮色。他不想因为自己，弄脏了这抹亮色。
楼梯间里一片寂静。
陈清瑶沉默着，看着台阶下那个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剖析自己内心的少年。
片刻后，她从缓步台上走了下来。
一步，两步……她重新回到了周明的身旁，距离近到他又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柑橘香。
“对不起……”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真正任性的人，是我。”
“明明我已经挤占了你在图书室休息的位置，今天还自作主张地跑到你们班门口堵你，甚至都没考虑过你的处境，刚才还擅自生闷气发脾气……”
周明刚想摇头说没关系，却见眼前的女生突然抬起头。
就像是四月的风吹散了积压的柳絮，那张脸上原本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啦！既然误会解除了，我们也把话都说开了。”
陈清瑶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有些期待地说道，“那么……为了庆祝我们的友谊经受住了考验，晚上回去，打两把游戏怎么样？”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周明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打。”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欸——？！不是……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啊！按照剧本，这时候你不应该爽快答应，然后我们今晚大杀四方吗？”
“你也说了那是剧本。”周明叹了口气，指了指教室的方向，“今天的作业，格外的多啊。”
英语卷子，物理练习册……这才是他的每日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