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清楚。”
周明摇了摇头。
两人已经坐在了面馆里。感受着店里充足的冷气，陈清瑶忽然挑起了一个话题，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店偏偏定在周二、周四和周六提供免费续面。
“因为周二是老板家孩子出生的日子。”陈清瑶右手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揭晓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周明恍然，顺着这个逻辑继续问道，“那周四呢？”
“周四是店主夫妻俩结婚的纪念日呀。”
合情合理。周明暗自点头，接着问：“那周六呢？”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开始顺着家庭纪念日的逻辑，思索着还能有什么特殊的节点。
看着他这副陷入沉思的模样，陈清瑶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板觉得，既然周二和周四都已经免费续面了，那干脆也不差周六这一天啦。”
周明哑然。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完全没料到最后等来的会是这么一个毫无逻辑的理由。
但在无语之余，他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于是追问道：“这种充满私人生活细节的事情，你是怎么打听到的？”
陈清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故作神秘地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随后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向前倾，凑近了些。
见状，周明也跟着往前凑了凑，以为能听到什么鲜为人知的八卦内幕。
谁知，伴随着女孩温热的呼吸，落进他耳朵里的只有轻飘飘的三个字：
“我编的。”
“……”
周明僵在原地，彻底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回应了。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陈清瑶眼角的笑意更浓了：“你这人也太认真啦。其实哪有那么多浪漫的理由，说白了，这就只是一种营销手段而已。”
在特定的日子提供免费续面，与其说是出于某种善心，不如说是精明的商业策略。
不过在现实的社会规则里，很多事情向来是论迹不论心的。只要顾客确确实实享受到了实惠，填饱了肚子，商家也赚到了人气，背后的初衷究竟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行吧，”周明收起发散的思绪，看向陈清瑶，“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者给我推荐一下？”
“我强烈推荐他们家的油泼面。”
正说着，陈清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停下话头，抬起眼眸朝店门口的方向望去。
周明以为是去书店的赵晚晴逛完回来了，便也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我的神啊……”站在几步开外的莱塔勒指着眼前的少年，一脸错愕，“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着眼前这个老熟人，周明连忙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诡异的空间。褪色的暗黄色壁纸贴满了周围所有的墙壁，上面印着毫无规律的花纹。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被隔断分割出的空荡房间，看不到门窗。
什么情况？周明挠头。
他上一秒明明还坐在面馆里，怎么只是转个头的功夫，就做梦了？
总不能是陈清瑶趁他转移视线的刹那，凭空掏出一根棒球棍，对着他的后脑勺来了一记重击，直接把他敲晕了吧？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周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面馆的木质餐椅上。身旁，赵晚晴正单手扶着椅背，微蹙着眉头打量着他。
“……没什么。”
刚才看到的莱塔勒和那个黄色房间……周明决定暂时归结为幻觉，不去深究。
……
在陈清瑶的推荐下，三人都点了店里的招牌油泼面。
两个女生一边小口吃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而周明低着头，默默地吃着。
中途他又让老板加了一小碗面。也正因此，他才能和两个女生在同一时间放下筷子。
“呼……吃饱啦。”
陈清瑶满足地舒了口气，随后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下午反正大家也没什么安排，要不要去我现在住的地方看看？”
她搬到这片学区房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负责照顾她的林又莹，至今只有父母顺道过来看过两次。
赵晚晴闻言，点头答应下来。
除了去参观之外，她心里还打着另一份算盘。
就在今天早上，那个为了手续费而在小旅馆对付了一宿的父亲，终于回了家。一家人吃早饭时，父亲环顾四周，随口提起了换房子的事情。
他们现在租住的那栋老楼，虽然离学校很近，但设施比较老旧。最让她头疼的是，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作为一个经常在深夜打排位的游戏玩家，她平时连麦交流都得刻意压低声音，生怕吵到楼上楼下的邻居。
昨天闲聊时她问过陈清瑶，得知那个新小区的房屋隔音做得相当不错。
面对父亲换租的提议，母亲并没有直接拍板，而是笑着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原本的合同就是签了一年，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也差不多快到期了，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暑假。如果新小区的环境和隔音真的合适，她确实会考虑让家里把高二的住处定在那边。
看着两个女生三言两语敲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周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嗯，十点半多一点。
按照他的打算，接下来大半天的时间，刚好可以回出租屋，把各科老师布置的那一堆作业清一清。
脑子里盘算着学习计划，周明刚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却发现餐桌对面的两个女生都已经停下了交谈。两双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
在短暂的对视中，周明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自己：
“……我也要去吗？”
陈清瑶见他面露迟疑，轻轻抿了抿唇，语气里透着几分拘谨：“那个……毕竟我之前也去拜访过你的住处了嘛。”
这是一套基于“礼尚往来”和“公平”原则的说辞。
没等周明接话，坐在旁边的赵晚晴也顺势开了口：“提前去熟悉一下环境也好。以后要是清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找过去也方便一些。”
她说得冠冕堂皇，但其实这番话里藏着一点私心。
周明思索着。
不可否认，赵晚晴给出的理由说服了他。他和陈清瑶确实是朋友，而且不论是之前的课堂笔记，还是帮忙换纱布……
他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如果将来有一天，陈清瑶真的需要个跑腿的，或者有搬重物的体力活需要搭把手，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出面帮忙。
短暂的权衡过后，周明迎上两个女生的目光。
“嗯。”
……
伴随着门锁转动的轻响，林又莹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
她换好拖鞋，将手里提着的购物袋拿到厨房，放在了餐桌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清瑶从自己的卧室里闪了出来，反手带上了房门。
“又莹姐，你回来得好早啊。不是说要去看望朋友吗？”
林又莹给自己接了杯水，温和地笑了笑：“去是去了，不过刚好碰上她男朋友过去找她。我一个外人杵在那里也不合适，就提前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玄关，“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陈清瑶心里一慌，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啊……哦，那个……是晚晴，赵晚晴刚才顺道过来了一趟。”
“赵晚晴……哦，我想起来了。”林又莹微微颔首，语气如常。
实际上，刚才进来时，她就注意到鞋架旁那双明显属于男生的运动鞋。但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并没有选择当场戳破小姑娘这破绽百出的谎言。
她转身走向厨房的餐桌，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对了，你昨天心心念念要的椰果罐头，我给你买回来了，现在要吃吗？”
“先放冰箱里冷藏一下吧。”陈清瑶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林又莹往门外支，“都中午了，又莹姐。我刚才已经吃过饭了，要不你自己再出去吃点好吃的？”
林又莹听着这略显生硬的逐客令，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我好端端地在家，为什么要特意跑出去吃啊？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屋里显然藏着个男生。虽然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陈清瑶的父母，但她绝不会留这两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不过……一直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
“我这会儿也不怎么饿，昨晚没睡好，先去回房间躺一会儿。”
林又莹顺水推舟，假意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清瑶，你要是一会儿饿了，直接叫我起来就行。”
说完，她走进房间，却并没有关门。她和衣躺在床上，侧过身去，只给客厅留了一个安静的背影。
确认林又莹躺下后，陈清瑶放轻脚步走回自己的卧室，小心翼翼地关紧了房门。
卧室内。
周明正像一根木桩似的，身体僵硬地贴靠在墙边。
就在几分钟前，他跟着两个女生一起来到了这里。结果刚进门没多久，赵晚晴就接到了一通电话，说是奶奶来看望她，就匆匆离开了。
赵晚晴走后，陈清瑶说想请他帮忙把卧室里的书桌稍微挪个位置，他才迈进了女生的房间。结果桌子刚挪好，外面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见陈清瑶进来，周明压低声音问道。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踏入同龄女生的卧室。空气里似乎飘散着一种淡淡的香味，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再稍微等一下吧。”陈清瑶靠在门板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睡着总是需要一些时间的，现在出去肯定会被撞见。”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床铺：“别一直站着了，坐一会儿吧。”
周明目光扫过房间。除了书桌前的电脑椅，就只剩下那张略显凌乱的床了。
见他杵在原地不动，陈清瑶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床，脸颊微红。
“抱歉抱歉，让你见笑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被子，“我早上起得急，一直没有叠被子的习惯。”
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周明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开口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之前看过一篇科普，说是早上起床后不叠被子，保持床铺通风，反而可以有效减少细菌滋生。”
他记得文章里好像还列举了其他一些好处。不过他也清楚，这种理论如果讲给家里的长辈听，多半只会被训斥一句“少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安慰，陈清瑶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没想到我误打误撞，还做对了。”她随手将蓝色的夏凉被推到床尾，接着在床沿边坐下。
她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眼神清澈地看向他：“别站着了，过来坐一会儿呗。”
周明本能地想要婉拒。但话到嘴边，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反复纠结的那个问题——在人际交往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别人的好意，那不叫保持礼貌和分寸，那叫不给对方面子。
最终，他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过去，在距离陈清瑶半个身位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身下的触感很柔软，比他出租屋里那张硬板床要舒服得多。而且，这是一张宽敞的双人床。
陈清瑶见他终于肯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她站起身，走向那张刚刚挪好位置的书桌，将一台白色的笔记本电脑抱了过来。
“喏，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台电脑。”她将电脑递向周明。
看着这台显然价格不菲的电子产品，周明心里又犯起了难。
怎么办？
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他应该立刻拒绝。这东西太昂贵了，这份人情太重，根本不是他现在的经济能力能够偿还的。
可是，他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不能再像个刺猬一样不停地拒绝别人的善意了。如果现在把电脑推回去，那不就又成了“第三次拒绝”的翻版吗？
收下觉得亏欠，拒绝又怕伤人。在处理这种复杂的人情世故上，他既没有天赋，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
事已至此，只能求助于外力了。
“那个……”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先等我一下，我问一下AI。”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陈清瑶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温柔地笑着。
……
“怎么样？”
见男生一直低头盯着屏幕，陈清瑶弯起眼角，轻声问道。
其实在内心深处，她早就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在决定把这台电脑借出去之前，她已经询问过类似的问题。
周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将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它说……你的朋友家境优渥，但她愿意把这么贵重的物品借给你，并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她很在乎你这个朋友。她欣赏你为了改变现状所付出的努力，也理解你目前的处境。”
念到这里，周明停顿了一下，才念出最后那句总结：“坦然接受，带着这份纯粹的善意，更专注地投入到接下来的学习中，就是你目前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默默地听完，陈清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现在总可以安心收下了吧？”
她很确信，经过AI的分析，这个固执的男生一定会妥协。
“嗯。”周明看着那台白色的笔记本，终于点了点头。
“不过……”陈清瑶目光微动，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试探着问，“你现在是不是又在苦恼，该拿什么东西来作为借用电脑的回礼？毕竟，你上午刚刚用一块手表回赠了晚晴的鼠标。”
周明没有否认。他确实在纠结这个问题。
他习惯了等价交换，但现在的他，根本找不出和这台电脑价值对等的东西。
如果硬要算的话，他身上最值钱的，恐怕也只有器官了。
“那……我提一个小小的请求，就当是回礼了，好不好？”
陈清瑶说着，不着痕迹地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人原本就并排坐在床沿，这一靠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一尺。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顺着空气飘了过来，让周明更加紧张起来。
他听到身旁的女孩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就是……就是我一直有点好奇，男生的手……摸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说到最后，她有些慌乱地补了一句，“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抱歉……”
周明听懂了。
确实挺奇怪的。但他转念一想，自己长这么大，好像也不知道女生的手是什么触感。
小时候，表姐曾牵着他在街上闲逛，但那份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也没什么。”周明打断了她的道歉。
这个请求听起来虽然有些突兀，但考虑到陈清瑶那单纯的性格，倒也合理。更何况……两人已经是朋友了，为了满足朋友的好奇心而碰一下手，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处。
陈清瑶低头看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像周明预想的那样，伸出手指去好奇地戳一戳或者摸一下，而是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下。
随后，五根白皙的手指滑入了他指间的缝隙。
收拢。
两人的手贴合在一起，十指相扣。
周明低着头，视线定格在少女的手背上。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以及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