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上，还存在一个让人难以消受的环节。
周明站在三分线外，盯着不远处的篮筐，脑海中回放着体育老师刚才示范的三步上篮动作。
轮到他了。
他拍了两下球，开始向前运球。结果，第一步迈得太大，第二步又急急忙忙地收住，连带着起跳的姿势都透着一股生涩。
但好在，球进了。
见状，周明捡起球传给队伍里的下一个人，快步退回了人群边缘。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某个动作，这正是体育课上另一个让他感到不适的机制。
很多人嘴上说着不在乎当众出丑，但怀有这种念头的人，往往才是最怕丢面子的。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真正的毫不在意，是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复咀嚼的。当你在心里盘算着“我不怕丢人”的时候，面子这个概念就已经在潜意识里生根发芽了。
终于，所有人都轮流试了一遍，体育老师宣布原地解散。
周明径直走到操场边的一棵大树下，找了处阴凉地安静地站着。
十几米外的半场上，精力旺盛的男生们已经打起了篮球。而大部分女生则和他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三三两两地躲进阴凉处歇息。
其实也不排除有女生想去活动一下，但今天的天气太过闷热，哪怕站着不动都容易出汗。
说来也怪，明明期末考试在即，他们班居然还能上体育课。
回想这整个学期，体育课的次数少得可怜，不知道等下学期升入高二，还能不能有这种到户外透气的机会。
这两天，他没有再梦见勇者小队。而附着在他眼睛上的那个透视魔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失。
万幸的是，这两天里并没有发生“眼镜不小心滑落”的狗血事件。
“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周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种离奇的遭遇，他没办法对身边的人开口，甚至连去网上求助都不敢。万一引起了什么人的注意，被抓起来怎么办？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句词，大概就是他此刻的心境了。
“年纪轻轻的，站在这儿叹什么气呢。”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孙拾三和刑世霖一前一后地溜达了过来，躲进了这片树荫。
孙拾三上下打量了周明一眼，打趣道：“看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忧虑自己太受美少女欢迎，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呢。”
“呃……你想多了。”周明面无表情地否认。
“不是为情所困？啊，那就是在担心自己刚刚觉醒的超能力失控？”
“……”
这家伙到底什么情况？周明在心底暗自纳闷。怎么每次一开口，都能踩在真相的边缘？
坦白讲，他现在姑且把梦见异世界、并且能在梦境里死亡循环的离奇经历，归结为了一种超能力。
只可惜，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项能力还没有变现挣钱的价值。
“说到超能力，我倒是想起最近刚上映的一部科幻电影。”没等周明想好怎么糊弄过去，一旁的刑世霖顺势插了句嘴。
见两人看过来，他接着解释道：“其实那破电影的剧情没啥可说的。主要是演员的构成挺有意思。除了几个核心的角色，里面大批的配角，全是用AI生成的。”
“AI？”孙拾三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嗯。虽然这年头AI生成视频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但直接搬上大银幕替代真人配角，规模还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刑世霖点点头，“听说因为这个技术，不少群演和三线演员都接不到戏，直接失业了呢。”
“好事。就现在那些人演的戏，简直就是一坨。我看，最好把那些流量明星也替换掉，反正他们的演技比一坨也好不了多少。”
刑世霖听得直乐：“那能算两坨半？”
“差不多吧。”孙拾三耸了耸肩。
听着两人关于AI替代真人演员的闲扯，周明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他在想，如果意识降临的不是充满剑与魔法的异世界，而是一个高度发达的科幻宇宙，那该多好。
把高科技图纸记下来，说不定他就财富自由了。
……
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
上课铃刚响，那位年近退休的语文教师便走上讲台。
“同学们，今天我们先不讲新课。”
老教师清了清嗓子，向台下的学生们宣布，“这是最近获得大奖的一篇满分作文，大家先认真阅读一遍，好好学习一下人家的行文思路。”
听到这话，周明抬起头，认真阅读起幕布上那篇优秀范文。
《命运的齿轮》
在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决定做出的瞬间，我并没有意识到，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这里是天堂。那一句轻轻的话语，并没有在时代的洪流中激起什么波澜，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那漪沦极轻、极淡，却精准地划开我所有伪装，让那些曾经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这里是天堂。
就像一根针扎破气球，令我瞬间泄气，彻底放弃了抵抗。我输了，你赢了。这个看似简单的逻辑闭环，却成为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手紧紧握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肉体在极度精神张力下的生理性抽搐。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是小兽在发出悲鸣。是的，这里是天堂。
对方又将皮球踢给了我，那戏谑又狡黠的笑，仿佛羽毛一般轻轻刮擦我的心，抚平了所有褶皱，却又在下一秒化作冰冷的尖刀。我只能机械地转过身，注视着那甜腻的空气，喉间挤出不甘的低吼，像砂纸打磨玻璃，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我的眼睛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身体痉挛，弓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将自己彻底献祭给恶神。这里是天堂。
沉到了谷底。所有的信心在如遭雷击般的震撼中，碎成齑粉。我就这样，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肩膀无法抑制地垮了下来。毋庸置疑，这里是天堂。
然而，在这极致的毁灭中，我竟然也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就像扭曲的野兽吞噬了我扭曲的想法，一股暖流莫名地涌上心头。我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是一种深渊中的狂欢，是将一切交付给未知的虚无主义式狂喜。这里是天堂。
在这个维度里，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即使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下斑驳的光影，也无法照亮我心底沉沦的暗角。昏黄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自己从不可一世的挑战者，彻底沦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提线木偶。这大概就是青春最底层的逻辑：在极致的痛苦与扭曲中，与自我达成一种不可名状的和解。这里是天堂。
周明坐在座位上，在心里默读完了整篇文章。
这是什么？
通篇辞藻，逻辑混乱，看起来就像是用AI生成的。这也能是优秀范文？
“啪、啪、啪……”
讲台上，那位老教师抬起双手，神情激动地带头鼓起了掌。
“哗啦啦——”
教室里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掌声。
周围的同学们全都盯着投影幕布，双手用力地拍击着。前排的几个女生已经红了眼眶，正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在这狂热的氛围中，周明放下笔，自然而然地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大家都在鼓掌，这一定是一篇文笔绝佳的文章。
太伟大了。
周明在心里由衷地赞叹。这真是一篇无与伦比的旷世杰作。
掌声退去后大家翻开课本，继续按部就班地正常上课。
周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眉头微皱，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难得啊，今天语文老师竟然迟到了好几分钟才来。”
在过去的近一年里，这位老教师从未迟到过。可刚才，他把语文书拿出来摆在桌上好一会儿了，才看到老师推门进来。
“没迟到啊。”刑世霖正转着笔，听到他的话，转头问道，“我们刚才不是在看优秀范文吗？”
“哦，对，没迟到。”周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但下一秒，他又有些疑惑地问，“什么范文？”
语文老师什么时候给他们看过范文了？
“天堂啊。”刑世霖表情自然地回答。
“对啊，天堂。”周明附和了一句，随后翻开课本，开始专注地听课。
……
下午的最后一节语文课，终于结束了。
窗外，日上三竿。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起各自的书包，准备离开教室。
周明看见刑世霖也背起了书包准备往外走，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这就回去了？不上晚自习了吗？”
“什么晚自习？”刑世霖停下动作，满脸疑惑。
不止是他，听到周明这句问话，周围的几个同学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还没听说最新消息吗？”
孙拾三背着书包晃悠过来，一本正经的解释道，“省里下来了教育改革的新文件，为了给高中生减负，从今天开始，咱们学校彻底取消晚自习了。”
“原来是这样啊。”周明感慨地点了点头，并在心里懊恼，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
既然取消了，那还留在教室干什么。他心安理得地背起书包，准备回家。
刑世霖和孙拾三走到他的课桌旁。两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盯着他。
“哎？”孙拾三指了指他的书包，“你今天不上晚自习了？”
“呃……”周明被问得有些糊涂了，他挠了挠头发，下意识地反问，“不是你们刚才说，教育改革取消晚自习了吗？”
听到这个回答，刑世霖和孙拾三对视了一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在想什么美事呢？”孙拾三忍不住吐槽道，“咱们这儿又不是霓虹国的动漫里，也不是什么有钱人的贵族私立高中，咋可能不上晚自习呢？”
“是啊。”刑世霖在一旁连连点头，赞同地附和道，“既然不上晚自习了，咱们赶紧去吃早餐吧，去晚了，就吃不到爸爸妈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