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甜腻电子音彻底沉寂下去，像从未出现过。房间里只剩下沈夜自己粗重又刻意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血管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他捂着脸的手慢慢滑下来，指尖冰凉。
变不回去。
那系统轻飘飘一句“无法回头”，就把他钉死在这荒唐的现状里。声效，手感，还有……身体。他僵硬地坐着，试图忽略下腹部那片陌生的空荡与闭合感，但越是刻意，那感觉就越是清晰，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烫在意识深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力道不大，带着点试探。
“哥？”门外传来妹妹沈晓晓的声音，清亮亮的，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吃饭了哦？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再不出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夜悚然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先僵住了。
那不是他的声音。
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偏低沉、偏冷硬，即便没什么情绪也带着沉稳的声音。此刻从他喉咙里发出的音节，调门明显高了，尾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软？像是感冒初愈时的微哑，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绵软，虽然竭力想稳住，但那底层的变化根本掩饰不住。
门外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沈晓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明显的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唔？哥……你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沈夜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妹妹误会了！她以为这陌生的女声是房间里另有其人！
慌乱像冰冷的潮水没顶而来，冲垮了刚刚筑起一点的心理堤坝。他下意识地张口想解释，又猛地刹住——用现在这个声音解释“是我，没别人”，只会越描越黑，更加坐实她的猜想！
必须压低，必须变回去，哪怕只是暂时……
他狠狠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肌肉都绷紧了，然后尝试着将声线往下压，再往下压，几乎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一句：“……咳，没有。我……有点感冒，嗓子不舒服。”
声音是压低了些，勉强靠近了平时的音色，但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仍在，像是隔着一层湿棉花说话，闷闷的，还有点不自然的紧绷。而且，因为刻意压低，反而显得更加可疑，有种欲盖弥彰的笨拙。
门外又静了几秒。沈夜能想象到妹妹此刻站在门口，脸上大概写满了问号和好奇，或许还有一点点青春期少女对兄长隐私的微妙遐想。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不能再拖了，越拖越容易露馅。
“这就来。”他再次开口，这次尽量让语调平直，简短，不做过多的起伏，避免暴露更多不稳定的音色。说完，他立刻站起身，动作有点猛，那陌生的身体平衡感让他脚下微微一晃，连忙扶住床沿才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所有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走到门边，拧开门把手。
沈晓晓果然站在门外，穿着居家服，扎着松松的马尾，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看见他出来，她眨了眨眼，目光飞快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似乎不经意地朝他身后半开的房门缝隙里瞥了一眼。
“哥，你真感冒了？”她问，眼神里的好奇还没完全褪去，“声音是有点怪怪的……脸色也不太好。”她注意到沈夜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
“……嗯，可能有点。”沈夜含糊地应着，侧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动作自然，但指尖有点凉。他避开妹妹探究的视线，率先朝客厅方向走去，“走吧，吃饭。”
沈晓晓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的……”但也没再多问，大概是糖醋排骨的吸引力更大。
沈夜却觉得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不仅仅是身体重心那微妙的、尚未适应的偏移感，更是因为背后妹妹那若有若无的目光，以及喉咙里时刻提醒他“不同”的异物感。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走路时，衣物摩擦过那片陌生区域的触感，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
客厅里，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母亲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父亲坐在桌边看手机新闻。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家庭晚餐场景。
对此刻的沈夜来说，却像是一场需要调动全部残余意志力去应付的、无声的考验。
他拉开椅子坐下，木质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母亲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小夜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直播太累了？”
“没事，妈。”沈夜尽量让声音平稳，低头拿起筷子。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往常这是他最爱的菜之一。
此刻，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口腔化开，肉质酥软。
味觉是正常的。
可他却食不知味。耳朵里仿佛还残留着那魔性的“biubiu”声和“噗噗”爆炸音，指尖残留着触碰陌生身体轮廓的冰凉触感，喉咙里哽着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沉默地吃着饭，听着父母和妹妹聊着家常，电视里传来晚间新闻的播报声。这一切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传到他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
系统。任务。
那些荒诞的词再次浮现。逃避没有用，愤怒解决不了问题。那个所谓的系统，看起来是铁了心要把他往“萌”路上逼。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系统到底怎么运作，所谓的任务是什么？还有，这身体还会不会有更多变化？
以及……直播。
每天晚上八点，他会准时坐在摄像头前。无数双眼睛会盯着他，耳朵会听着他。他不可能再用感冒搪塞过去。也不可能顶着那套“可爱”音效和完全走形的操作，继续他Fps高手的直播。
要么找到解决办法。
要么……彻底崩盘。
沈夜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碗里剩下的米饭，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在汹涌。
这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提醒他，那个曾经熟悉的世界已经出现了诡异的裂缝，而他正站在裂缝边缘，摇摇欲坠。
妹妹偶尔投来的疑惑目光，父母关切的询问，都成了无形的压力，迫使他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那点“正常”的假象。
直到晚餐结束，他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以还有点事为借口，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笑语。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黑暗中，他抬起手，再次无声地、确认般地碰了碰。
那陌生而确凿的触感，让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下，开始搜索一切可能相关的、荒诞的关键词。
系统。萌化。超自然。声音改变。生理变化。
网络世界浩如烟海，却找不到半点与他经历相符的记载。只有各种小说、动漫、游戏里的幻想设定，和一些不着边际的都市传说。
一无所获。
夜更深了。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晕透进来一点，在他无助又强装镇定的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