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夜是被一种尖锐的、陌生的生理闹钟惊醒的。不是以往那种昏沉困倦中按掉闹钟的流程，而是一种源自身体内部的、轻微的胀痛和紧绷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泛的凉意，让她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就彻底清醒过来。
眼睛还没睁开，她就感觉到不对劲。
太轻了。身体陷在被子里的感觉，骨架似乎缩小了一圈，床铺显得格外空旷。空气拂过皮肤的触感异常清晰，甚至能分辨出棉质睡衣细微的纹理。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反馈是……过于细腻柔滑？仿佛那层常年握鼠标、敲键盘留下的薄茧一夜之间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
视野清晰得过分，甚至能看清天花板角落里一丝极细的裂纹。但让她呼吸骤停的，是映入眼帘的、垂落在枕边和肩头的发丝。
不是她熟悉的黑色短发。而是一大片……月光般流淌的银白。柔软，蓬松，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几缕调皮地扫过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沈夜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手。手臂从被子里探出，睡衣袖子有些宽大地滑到手肘。那截手臂，纤细，白皙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和她记忆里线条分明、覆着匀称肌肉的小臂截然不同。五指张开，手指纤长，骨节小巧，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圆润干净。
这绝不是他的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低头看去——
宽大的深灰色男士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领口歪斜，露出一片同样白得晃眼的锁骨和肩颈线条。睡衣下……空荡荡的，属于男性的、哪怕再不明显也该有的轮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坦的、甚至微微内凹的曲线，覆盖在薄薄睡衣下的，是……一片平坦的飞机坊。
她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隔着睡衣布料，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硬的。没有什么想象中的柔软起伏，只有属于骨骼和薄薄肌肉的、实实在在的硬度。甚至比普通男性平坦的胸肌部位，触感更加……骨感？
“钢板……”一个荒谬的词从她脑海里蹦出来。这改造……难道只改了外形轮廓，没填内容物？系统经费不足？还是某种恶意的、未完成的半成品？
随即，一股更强烈的荒谬感淹没了他。我在意这个干嘛？！我他妈又不是女的！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种诡异的身心错位感甩出去。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拂过脸颊颈侧，触感柔软冰凉。
她需要确认更多。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影。
娇小。这是第一印象。她原本近一米八的身高似乎缩水了至少三十几公分，现在看上去纤细而轻盈，骨架小巧。一身不合体的男士睡衣罩在身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发质极好，即使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流淌着淡淡的光泽。发丝间，露出一张脸。
沈夜盯着那张脸，瞳孔缩成了针尖。
皮肤白得几乎剔透，像是上好的冷瓷。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毛细而弯，颜色很淡。眼睛……那是她的眼睛吗？形状圆润了些，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显得无辜，但此刻因为惊骇而睁大，瞳孔是……冰蓝色？像最清澈的极地冰川，里面清晰地倒映着镜中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小的身影。鼻梁秀挺，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唇形……甚至有点花瓣般的轮廓。
一张无可挑剔的、介于少女和萝莉之间的、精致又带着点空灵感的“萌系”脸蛋。
和她记忆里那张线条冷硬、眉眼锋锐、总是缺乏表情的男性面孔，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啊……”
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声音清亮、柔软、带着一种天然的甜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着一块即将融化的蜜糖。和她昨晚那刻意压低后仍显别扭的嗓音不同，这声音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从这具崭新的喉咙里发出，自然得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就是系统的全方位萌化？连外貌都彻底“萌化”了？
她张了张嘴，试图再发出点声音，或者骂句脏话。但所有音节涌到喉咙口，都被这甜软的声带自动过滤、柔化，最后只变成了一声无意义的、带着颤抖的气音。
就在这时——
“哥！你昨天半夜是不是又偷吃冰箱里的布丁了！妈让我来问问你！”妹妹沈晓晓的声音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紧接着，门把手被拧动。
糟糕！没锁门！
沈夜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比如钻回被子里或者躲到窗帘后面——房门就被“咔哒”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沈晓晓探进半个脑袋，嘴里还在嘟囔：“我跟妈说了肯定是你，你还……”
话音戛然而止。
沈晓晓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条离水的鱼。她的目光从镜子里那个银发蓝瞳的陌生萝莉身上，移到僵立在镜子前、身上只套着件哥哥宽大睡衣的萝莉背影，再扫过凌乱的床铺，以及床边那双明显属于沈夜的、尺码过大的拖鞋。
时间凝固了几秒。
“你……”沈晓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调子拔高了好几度，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爆炸性的好奇，“你是谁？！怎么在我哥房间里？！我哥呢？！”
沈夜的脊背瞬间绷紧，冷汗几乎要浸透那件不合身的睡衣。大脑CPU疯狂运转，几乎要冒出烟来。电光石火间，一个漏洞百出但似乎是唯一选择的借口蹦了出来。
她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门口瞠目结舌的妹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那轻甜柔软的萝莉音，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好……我，我是……沈夜的女、女朋友。”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如蚊蚋，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生平第一次，她痛恨这具身体如此容易脸红。
“女朋友？！”沈晓晓的音调又拔高了一截，眼睛里的光芒瞬间从震惊变成了某种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沈夜身上来回扫视，从银白的长发到冰蓝的眼睛，再到纤细的身板和身上那件明显属于沈夜的睡衣，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拉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了然的弧度。
“噢~~~” 她拖长了音调，那一声“噢”拐了十八个弯，每一个弯都写满了“我懂了”、“厉害了哥”、“藏得够深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沈夜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他、他……临时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他。” 说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借口烂透了！一大早出现在单身男性的卧室，还穿着对方的睡衣？
沈晓晓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她点了点头，又“噢”了一声，这次语调正常了些，但眼底的光芒丝毫未减。“行吧，嫂子——”她故意拉长了“嫂子”两个字，看到对方身体明显一僵，笑意更深，“那你先……收拾？我去跟妈说一声，哥‘女朋友’来了，让她中午加菜。” 她着重强调了“女朋友”三个字，然后笑嘻嘻地，作势要退出去带上门。
沈夜刚想松一口气，暗自庆幸这关似乎糊弄过去了，虽然妹妹的眼神让她头皮发麻。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沈晓晓突然又探回头，脸上带着一种猫咪捉到老鼠般的狡黠笑容，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随口一叫的语气，清脆地喊了一声：
“沈夜！”
几乎是条件反射，毫无思考的余地，沈夜喉咙一紧，那甜软的声音脱口而出：
“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镜子里的“少女”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门口妹妹那张骤然绽放的、得意洋洋的、仿佛破获了惊天大秘密的笑脸。
沈晓晓慢悠悠地推开门，重新走了进来，一步步靠近，眼睛弯成了月牙，上下打量着石化了的“哥哥”，笑容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愉悦和洞悉一切的了然。
“果然是你啊，哥——”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只百灵鸟，却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沈夜的心尖上，“装得还挺像嘛，差点就信了你这‘女朋友’的鬼话。”
她绕着僵立不动的沈夜走了一圈，啧啧称奇，伸手捏了捏一缕垂下的银白发丝：“这头发……啧啧，染的？接的？质量真好。美瞳也不错，颜色挺配你这……嗯，新皮肤。” 她的目光扫过沈夜纤细的脖颈和肩膀，“还有这身板……哥，你为了你那直播效果，玩得挺大啊？这是什么最新的变声器加上COSPLAY直播企划？准备转型萌系主播了？”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和兴奋的光芒：“连爸妈都瞒着？还让我帮你打掩护？可以啊哥，看不出来你还有这心思！不过……”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点促狭，带着点妹妹对兄长特有的、毫不留情的吐槽，“说真的，就你这死宅性格，我还真以为你这辈子找不到嫂子了呢。没想到啊没想到，‘嫂子’竟是你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沈夜紧绷的神经上。羞愤、荒谬、愤怒、无力感……还有一丝被最亲近的人当场拆穿伪装的难堪，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洪流，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反驳，想怒吼，想告诉妹妹这根本不是玩笑也不是什么直播企划，而是被一个该死的系统强加的、无法挣脱的噩梦！
但张开嘴，涌出的只有那让她自己都厌恶的甜软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晓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沈晓晓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姐？或者一夜之间基因突变？”
沈夜哑口无言。真正的理由比妹妹的任何猜想都要离奇一万倍，但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神经病。
看着哥哥那张精致却写满崩溃和苍白的脸，沈晓晓眼中的戏谑稍微收敛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关切和更多的好奇。“到底怎么回事？”她问，语气正经了些，“你这……变化也太夸张了。身体没事吧？真是为了直播？”
沈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疲惫的虚脱和深沉的无奈。她知道，瞒不过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机灵得有点过头的妹妹了。至少，在她面前，伪装彻底失效。
“不是直播效果。”她听到自己用那甜软的声音，说出干涩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我……遇到了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沈晓晓眨了眨眼，脸上的玩笑神色彻底消失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哥哥，沉默了几秒。
“好吧，”她最终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虽然听起来像小说剧情……但你这副样子，好像也确实不能用常理解释。” 她指了指沈夜身上的睡裤，“所以，你现在……算是彻底变成‘女孩子’了？连……那里也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瞟了瞟，又飞快移开，脸颊也有点泛红。
沈夜僵硬地点了点头，耻辱感再次席卷而来。
沈晓晓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行，我懂了。信息量有点大，让我消化一下。” 她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眼睛又亮起来，“那今晚直播怎么办？你还播吗？用这个样子？”
这正是沈夜最恐惧的问题。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不知道。”她回答，声音低了下去。
沈晓晓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反而有种诡异的兴奋和……使命感？
“别怕，哥……呃，姐？”她尝试着换了称呼，但显然不太习惯，“反正，现在你这样子，说是我哥打死别人也不信。暂时……我就当多了个姐姐？”她摸了摸下巴，“直播的事，我们慢慢想。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出去见爸妈？还有，你这身衣服……”她嫌弃地扯了扯沈夜身上宽大的睡衣，“总得换吧？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就是风格可能……”
她没说完，但沈夜已经感到一阵眩晕。穿妹妹的衣服？以现在这副样子？
“先别管那些。”沈晓晓一挥手，展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果断，“我去给你找两件我能穿、你大概也能凑合的衣服。你……赶紧去洗漱一下？”
“哦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表情严肃了些，“在我搞清楚你到底惹上什么‘不科学’的事情、以及想出办法之前，不许自己乱跑，也不许做傻事，听到没？”
她用的是命令的语气，但眼底的担忧掩饰不住。
沈夜看着妹妹关上门，听着她哒哒哒跑远的脚步声，身体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银白的长发散落一地，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
被妹妹识破了。
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扯下。
接下来，是父母那一关。以及……今晚八点，那个如同断头台般悬在头顶的直播。
她抬起手，看着那纤细柔软、指尖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双手，曾经稳如磐石地操控着鼠标键盘，在虚拟战场上斩获无数荣耀。
现在，它们连握紧拳头，都显得那么无力。
而那道甜腻的、只有她能听见的电子音，如同幽灵般，在她脑海深处，轻轻响起：
“检测到宿主身份暴露危机初步解除！通过亲属认可？，萌系形象初次验证成功！请宿主再接再厉，今日直播任务已发布：使用‘萌力全开’声效包，并至少获得1000条包含‘可爱’、‘萌’等相关关键词的弹幕互动！任务奖励：随机萌化小道具一件！失败惩罚：随机萌化特征加深！加油哦！为了更萌的明天！(✧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