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晓晓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沈夜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
妹妹那声清脆的果然是哥哥~和洞悉一切的眼神、身体变化的无措、父母知道后是否能接受、系统任务的烦恼及晚上的直播，这些掺和在一起让她感觉好累。
她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那股混合着羞耻、荒谬和一丝恐惧的洪流压下去。职业选手的本能在最糟糕的时刻冒头：分析现状，寻找对策。现状：身体被不可抗力（系统）彻底改造，外表变成银发蓝瞳的娇小“萌妹”，声音甜软，且已被妹妹沈晓晓当场识破。对策：未知。短期目标：活下去，不暴露给更多人，尤其父母。
就在她脑子乱成一锅粥时，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点日常的催促：“晓晓！你哥醒了吗？这都几点了，早饭还吃不吃？叫他赶紧的！”
沈夜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想往床底下钻。但她现在这小身板钻进去可能容易，出来就难了，而且更显可疑。她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接着是沈晓晓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分享秘密的语气，正好能让房间里的沈夜和门外的母亲都听清：“妈！哥说他今天……呃，临时接到个线上邀请赛！特别急的那种！一早就收拾东西出门去线下场馆了！说可能要打两三天呢，让咱们别担心！”
门外沉默了两秒。沈夜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又打比赛？”母亲的声音带着疑惑，“这孩子，昨晚不还说这几天没安排吗？走得这么急，早饭也没吃……”
“哎呀，机会难得嘛！好像是哪个大俱乐部临时组的局，奖金挺高的。”沈晓晓的谎话越编越顺，语气里还适时加入了一点为兄长骄傲的小得意，“哥说了，他赶时间，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妈，你就别管了，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自己？”
门外的母亲似乎被说服了，或者说，对于儿子这种神出鬼没的竞技行程早已习惯，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随他去。那你快点收拾出来吃早饭，一会儿我和你爸上班要迟到了。”
“知道啦！”
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沈夜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弛了一毫米。她背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暂时……安全了？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沈晓晓像只灵活的猫一样溜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她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兴奋和“我厉害吧”的表情，蹑手蹑脚走到沈夜面前，蹲下，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夜眼前晃了晃。
“两条裙子。”她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最新款的那家店，我看中好久了。帮我清空购物车里的那两条，封口费加跑腿费加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沈夜看着她，那张属于“少女”的、精致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和认命。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现在别说两条裙子，只要能把这破事暂时遮掩过去，十条裙子她也能买下来。
“成交！”沈晓晓一击掌，笑容灿烂，仿佛做成了一笔大买卖。她随即又凑近些，仔细端详着沈夜，目光从对方银白柔软的长发，滑到冰蓝剔透的眼眸，再落到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忍不住“啧啧”两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夜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
“真软……这发质，绝了。染的能染出这效果？还有这颜色，像月光一样。”她的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羡慕，“哥……姐？你现在这样子，要是开直播，光这颜值就能吸一大波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底子这么好？” 她指的是沈夜原本那张冷硬但确实轮廓分明的脸。
沈夜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惯常的冷笑，但在这张脸上大概只显出一种别扭的可爱。她用那甜软的嗓音干巴巴地说：“……送给你，你要不要？”
“要啊！”沈晓晓想也不想，但随即又蔫了，“可惜换不了。不过……”她的眼睛又亮起来，带着促狭，飞快地伸出手，目标是沈夜的脸颊，“让我捏捏！这皮肤看着就好滑！”
“啪！”
一声轻响。沈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拍开了妹妹的爪子，动作快准狠，虽然力道因为新身体的缘故轻了不少，但那股子嫌弃和抗拒劲十足十。
“嘶——小气！”沈晓晓缩回手，假装吃痛地揉了揉手背，但脸上的笑容更盛，“反应还挺快，看来脑子没变傻，还是我那个凶巴巴的哥。”
沈夜没理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身体依旧轻飘飘的，平衡感需要重新适应。她走到床边坐下，试图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父母马上要上班，意味着家里即将只剩下她和晓晓。这给了她一点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比如，她总不能一直穿着这件宽大得不合身的男士睡衣。
“等着，我去给你拿衣服。”沈晓晓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转身又溜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几件自己的衣服回来，T恤、牛仔裤、还有一件带蕾丝边的……呃，小背心？她把这些往床上一放，表情有点为难：“我的衣服你可能能穿，但风格……你知道的，跟你现在这‘造型’可能不太搭。还有这个……”她指了指那件小背心，“你……需要吗？”
沈夜看着那件明显带有女性内衣特征的小背心，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需要吗？从生理结构上说，她现在这片“钢板”似乎完全不需要任何支撑。但从社会性别伪装的角度……她以后如果要出门，难道里面就一直空着？那种空荡荡、毫无遮挡的感觉……
“……先不用。”她听到自己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迅速移开了目光，仿佛那件小背心会烫伤眼睛。她随手抓起一件沈晓晓的纯色T恤和一条相对宽松的休闲裤，走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对着镜子，沈夜再次面对这个陌生的自己。银发，蓝瞳，小巧的脸，纤细的脖颈和手臂。她麻木地脱掉那件可笑的宽大睡衣，换上妹妹的衣服。T恤果然有点紧，勾勒出胸前那片平坦到可怜的弧度；裤子腰围合适，但裤腿长了一截，需要卷起来。整体看上去，像个偷穿姐姐衣服的、过于精致的初中生，而且因为明显不合身的衣服，更添了几分窘迫和古怪。
她胡乱将那头碍事的银白长发用手抓了抓，试图扎起来，但手指笨拙，总是抓不牢，最后只好放弃，任由它们披散着。
走出卫生间时，沈晓晓已经坐在餐桌旁，慢悠悠地喝着牛奶。看到沈夜出来，她眼睛一亮，随即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哥，你这……混搭风挺别致啊。”她指着沈夜卷起的裤脚和略显紧绷的上衣，“不过脸是真能打，这么穿都不丑。快来吃饭，爸妈刚走。”
沈夜沉默地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早餐是简单的白粥、小菜和煎蛋。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味觉似乎还是正常的，但食物的吞咽过程，喉部肌肉的运动，都因为身体结构的改变而显得有些……陌生。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沈晓晓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生物。“说真的，哥，”她咽下面包，语气认真了些，“你到底怎么搞的？昨天还好好的，虽然声音怪了点……今天就直接变性了？这比整容还离谱啊！”
沈夜放下勺子，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看向妹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或锐利，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我说了，科学无法解释。”
“系统？外星人？魔法？”沈晓晓大胆猜测。
“差不多。”沈夜含糊道，不愿多谈那个“啾咪”系统的细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变回去。”
沈晓晓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家里。还有晚上直播……”她顿了顿，“你现在这样，一开摄像头，全世界都知道‘夜神’变萌妹了。你那帮男粉得疯，女粉……估计也得疯。”
这正是沈夜最害怕的。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碗里剩下的粥，仿佛那粘稠的液体里藏着答案。
“要不……”沈晓晓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你干脆就说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从国外回来投奔我们？反正你这样子，说是我哥也没人信。”
沈夜白了她一眼，虽然这个动作现在看起来可能更像是娇嗔：“你觉得爸妈会信？户口本上怎么多出个人？”
“也是……”沈晓晓挠挠头，“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用‘打比赛’当借口吧？爸妈迟早会起疑。”
沈夜何尝不知道。但现在她就像被困在死胡同里，前后左右都是高墙。唯一可能知道答案、或者有办法的，就是那个该死的系统，但它除了发布任务和嘲讽，根本不进行任何有效沟通。
一顿食不知味的早餐终于结束。沈夜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就在她站直身体的那一刻——
沈晓晓也恰好站起来，打算把杯子拿去厨房。
两人站到了一起。
沈晓晓今年高二，身高大概一米六二，在女生里不算矮。而沈夜现在的身高……
沈晓晓的视线平齐地落在了沈夜的……头顶稍上方一点的位置。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低下头，目光正好对上沈夜抬起的、冰蓝色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晓晓的脸上，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慢慢浮现，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一种拼命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笑意。她后退了一小步，上下打量着比自己矮了差不多半个头的“哥哥”。
沈夜也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再次僵住。她以前比妹妹高一个头还多，现在……她甚至需要微微仰视对方。
“哇哦……”沈晓晓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感叹，嘴角越翘越高，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哥……你现在，好像……比我矮耶？”
沈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虽然在这张白皙精致的脸上，沉下脸也显得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有点像闹别扭的小孩。她抿紧了唇，没说话，但冰蓝色的眼眸里清楚地写着“闭嘴”两个字。
沈晓晓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围着沈夜转了小半圈，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以前都是我仰视你，现在反过来了，感觉好奇妙。”她故意踮了踮脚，做出俯瞰的姿态，然后笑嘻嘻地提议，“哎，哥，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比我显小多了，声音也甜甜的……要不，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就叫我‘姐姐’怎么样？我罩着你啊！”
“不可能。”沈夜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拒绝。那甜软的嗓音因为语气过于坚决而显得有些奇异的反差萌，但其中的抗拒和羞恼是实实在在的。
“为什么嘛？”沈晓晓逗她，“你看，多合适！我当姐姐，你当妹妹，天经地义！反正你现在也打不过我……”她故意挥了挥小拳头。
“想都别想。”沈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虽然还是软，却带上了冰碴子。她转过身，端起自己的碗筷往厨房走，步伐因为生气而有些急促，银色的长发在背后晃动。
让她叫晓晓“姐姐”？绝对不可能！这不仅仅是称呼的问题，这是底线！是尊严！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哥哥，最后坚守的阵地！被系统变成这样已经够憋屈了，难道连最后的家庭地位也要拱手让人？
沈晓晓看着哥哥那虽然矮小却挺得笔直、仿佛带着一身无形尖刺的背影，终于没再继续逗下去，只是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笑得快要背过气去。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沈夜站在水池前，机械地刷着碗。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她变得纤细柔软的手指，触感清晰。她低下头，看着水中倒影模糊的、属于“少女”的轮廓，胸腔里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郁气。
系统……任务……今晚的直播……
还有妹妹那句“叫我姐姐”的玩笑。
每一件事，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此刻异常单薄的肩膀上。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指尖还在滴水。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至少，在找到变回去的方法，或者被这该死的“萌化”彻底吞噬之前，她还是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