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晕划过天花板，瞬息即逝，留下更深的黑暗。沈夜蜷缩在被子底下，像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软体动物。薄毯早已滑落，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堵在嘴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以及……偶尔无法控制泄露出来的、细细的呜咽。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沈夜，夜神，冷面狙王……这些标签贴在身上这么多年，早就铸成了一层坚硬的壳。赛场上逆风翻盘，绝境时一狙定乾坤，退役后面对潮水般的质疑和议论也能面不改色…她明明应该是坚硬的，冷静的，甚至是冷漠的。眼泪这种东西，早在无数个枯燥训练的日夜、在胜负压力碾过神经的瞬间，就被蒸发殆尽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只是胸口多了点不该有的重量，只是想到明天未知的任务，只是……只是看着黑暗中自己这双在手机微光下显得过分纤细白皙、指尖微微颤抖的手，那股酸涩滚烫的液体，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哽在喉咙里，灼烧着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枕头套是纯棉的，吸走了滚落的湿热，但很快又洇开新的痕迹。呼吸变得困难，鼻腔堵塞，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细微的抽噎。身体因为哭泣而轻轻颤抖，连带着胸前那两团新生的、柔软又沉甸甸的累赘，也随着颤抖微微起伏，布料摩擦带来陌生的、令人羞耻的触感。
“呜……”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哽咽，终于还是从紧咬的唇齿间漏了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让她自己心惊，也让她更加难堪。
太丢脸了。沈夜，你太丢脸了。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可越是唾弃，那股委屈和恐慌就越是汹涌。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筑起的堤坝。
她想起了爸妈。
白天被妹妹糊弄过去时，母亲在门外那声带着担忧和无奈的叹息，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如果……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这副模样——银发，蓝瞳，娇小，有着甜软的声音和……女性的身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恐惧？厌恶？还是……不认她？将她驱赶出门？
“不……不会的……”她含混地、带着泪音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爸妈……不会的……” 可心底那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变成这样，还算他们的儿子吗？户口本上那个“沈夜”，又该怎么办？以后怎么出门？怎么见亲戚朋友？怎么……活下去？
还有直播。今天勉强撑过去了，靠的是多年锤炼的技术和一点点运气。明天呢？后天呢？系统会发布什么更离谱的任务？完不成，又会有什么“惩罚”？会不会……变得更不像自己？直到最后，连记忆，连“沈夜”这个意识，都被这粉红泡泡般的“萌力”彻底吞噬掉？
未来像一张被浓墨浸透的纸，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而她被困在这具陌生、娇软、还在不断“进化”的身体里，手足无措。
“呜呜……呜……”
压抑的哭泣声渐渐变得断续，更多的是一种精疲力竭的、绝望的抽气。眼泪流得太凶，脸颊和枕套一片湿凉。鼻子完全堵住了，她不得不张开嘴呼吸，甜软的声音因为哭泣和鼻塞，变得更加模糊、可怜。
她哭得浑身发软，脑袋昏沉。新身体的泪腺似乎格外发达，轻易就能汇聚出一场小雨。哭着哭着，意识开始模糊。那些混乱的思绪，对父母的担忧，对未来的恐惧，对系统的愤怒，都像褪色的画面，在泪水中渐渐晕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攥着毯子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无力地垂落。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虽然还带着哭泣后的轻微颤抖和抽噎的余韵。
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和脖颈，衬得皮肤更加苍白剔透。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得又黑又亮，像两把被打湿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随着平缓下来的呼吸轻轻翕动。
她蜷缩的姿势显得整个人更加娇小，薄薄的睡衣下，那新生的、属于少女的柔软曲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青涩而无辜的轮廓。
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好不容易找到角落躲起来，却还在睡梦中无意识抽噎的猫崽。柔软，可怜，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易碎的美感。
与白天在游戏里大杀四方、操作凌厉冰冷的“夜神”，判若两人。
最终，疲惫和情绪的彻底透支，将她拖入了昏沉的睡眠。
只是即便在睡梦中，那精致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还承载着化不开的迷茫和不安。偶尔，小巧的鼻翼会轻轻抽动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梦呓，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无处诉说。
夜，还很长。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少女清浅而不安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的背景噪音。
那甜腻的系统提示音，没有再响起。
仿佛一场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而沉睡中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