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笼罩着一层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静。粥碗见底，小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沈夜小口啜着温水，试图缓解哭过的干涩喉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母亲收拾着碗筷，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时不时抬眼看看坐在对面、低头不语的“女儿”。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清脆地传来。
“我回来了！”父亲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玄关响起，带着晨练后的爽朗。脚步声靠近，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沈父穿着一身运动服，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餐桌，寻找儿子的身影。
他的视线掠过低头喝水的银发少女，停顿了零点一秒，自然地移开，然后猛地又转回来，定住。脸上的笑容凝固，眉头困惑地挑起。
“这位是……？”他看向妻子，又看看小女儿晓晓，最后目光回到那个似乎要把自己缩进杯子里的陌生女孩身上。女孩有着惊人的发色和瞳色，侧脸线条精致，但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T恤和周身萦绕的、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气息，透着古怪。
母亲放下手里的抹布，擦了擦手，走到沈父身边，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先进来，跟你说个事。”
沈父被妻子带进客厅，低声的交谈隐约传来。沈夜的心又提了起来，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她能听到父亲压低的、充满震惊的疑问：“……什么？！小夜？！这怎么可能……”，然后是母亲更沉稳的、带着安抚的叙述。
沈晓晓凑到沈夜耳边，用气声说：“别担心，爸虽然有时候愣点，但心大。妈都信了，爸肯定也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父亲和母亲从客厅回来了。沈父脸上的震惊还没有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努力理解的神色。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沈夜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也更……复杂。
沈夜鼓起勇气，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迎向父亲目光，喉咙发紧，小声喊了句：“……爸。”
那甜软的声音，让沈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抬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声“爸”从一个银发蓝瞳的萌妹嘴里喊出来的事实。然后，他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沈夜的脑袋——动作和他以前揉儿子脑袋时一样，带着点粗粝的亲昵。
“行啊，小子……不，丫头？”他的声音有点干，试图用惯常的调侃语气，但显然不太成功，“这……造型挺别致。高科技？外星人绑票然后给你换了个皮肤？”
比起母亲的直觉和包容，父亲的接受方式更偏向于试图用逻辑和幽默来化解这巨大的认知冲击。
沈夜被揉得头发更乱了，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是系统。”
“系统？”沈父眉头皱得更紧，“就是你妈说的那个系统？”
“嗯……”
“能关掉不？卸载？格式化？”
“……不能。”
沈父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行吧……那现在咋办？”他看向妻子，又看看沈夜，“总不能一直这样。学校……呃，你也不上学了。工作……直播还做吗？”
“做。”沈夜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本能。除了这个，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那你这身……”沈父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紧绷的T恤和明显短一截的裤子上扫过，尤其是在胸口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更浓的担忧取代，“总得换身合适的衣服吧？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里头……也得有合适的吧？不然……不舒服，也对身体不好。”
沈夜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儿子和父亲讨论内衣问题……这比她想象的还要尴尬一万倍。
母亲适时接过话头：“我正打算带小夜出去买。晓晓也一起去，帮着挑挑。”
“我也去我也去！”沈晓晓立刻举手，眼睛放光，显然对“改造哥哥”这件事抱有极大的热情和恶趣味，“我知道几家店，款式可多了！哥……姐你这身材，穿那种带蕾丝边的肯定……”
“沈晓晓！”沈夜羞恼地打断她，冰蓝色的眼睛瞪过去，可惜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小动物炸毛。
沈父看着她们，脸上的凝重终于被一丝无奈又有点好笑的神情取代。他摇了摇头，大手一挥：“去吧去吧，都去。钱够吗？我这儿有卡。”说着就要去掏钱包。
“不用，我这儿有。”母亲按住他的手，又看了看沈夜，眼神柔和下来，“就当……给闺女置办行头了。”
“闺女……”沈父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落在沈夜身上，那复杂的情绪里，渐渐染上了一点新奇，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柔软。他以前总羡慕别人家有贴心小棉袄，现在自家突然也有了，虽然这“小棉袄”来得方式过于离谱了，芯子还是那个臭小子。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对沈晓晓说：“你看你，以后有人跟你争宠了。我总算有件不漏风的小棉袄了。”
沈晓晓立刻不干了，扑过去挂在父亲胳膊上：“爸！我怎么就漏风了？我明明也很贴心！”
“你？你贴心是贴心，就是自带吐槽功能，暖和三天，漏风两天半。”沈父笑着戳她额头。
“爸——！”沈晓晓鼓起脸。
看着父亲和妹妹一如往常的斗嘴，看着母亲含笑收拾餐桌准备出门的样子，沈夜紧绷的神经，又松了一丝丝。或许……真的可以？在这个家里，以这个样子……生活下去？
“走了走了，”母亲拿起包，“小夜，你去……换双能出门的鞋？晓晓，你看看有没有你能穿的、暂时借给你哥……姐姐的鞋子，先凑合一下。”
沈晓晓应了一声，跑回自己房间，不一会儿拿出一双她自己的、相对简约的白色板鞋。“试试这个，我买小了一码，你应该能穿。”
沈夜默默换上。鞋子还是有点松，但比沈夜自己那双巨大的拖鞋好多了。她站起来，依然比妹妹矮一截。
一家人出了门。沈夜走在中间，母亲挽着她的左手，妹妹蹦跳在右侧。父亲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落在前面那个纤细的、银发垂肩的背影上，眼神依旧复杂，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已经被一种沉甸甸的、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的责任感取代。
走在熟悉的社区街道上，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沈夜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真实感挥之不去。路过的邻居阿姨好奇地打量着她，笑着跟母亲打招呼：“哟，沈姐，这是……亲戚家孩子？长得真俊！”
母亲面不改色，笑着应道：“是啊，远房侄女，过来住几天。”
沈夜低着头，银发遮住了半边脸，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臂。
到了商业街，母亲径直走向一家大型百货商场。沈晓晓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上了女性内衣楼层。
明亮的灯光，琳琅满目、款式各异的文胸和内裤陈列在精致的货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导购员微笑着迎上来：“您好，请问需要些什么？”
沈夜瞬间僵住了，脚步钉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抗拒。让她在这个地方，挑选……那些东西？光是看着那些蕾丝、缎面、蝴蝶结，她就觉得呼吸困难。
母亲察觉到她的僵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导购员说：“我们先自己看看。”
“别怕，就当是买件特殊点的……背心？”沈晓晓凑到她耳边，忍着笑低声说，“总比你空着强吧？而且你看你现在……”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沈夜胸前，被沈夜狠狠瞪了回去。
母亲则要实际得多。她走到基础款区域，拿起一件米白色的、款式简洁的棉质文胸，看了看尺码标签，又比划了一下沈夜的身形。“小夜，你……现在大概……”她斟酌着用词，“得穿B杯吧？先试试这个基础款，舒服最重要。”
沈夜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她几乎是被母亲和妹妹半推半拉着进了试衣间。狭小的空间里，镜子映出她通红的脸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我自己来。”她抢过母亲手里的文胸，声音细若蚊蚋。
“你会穿吗？”沈晓晓怀疑地看着她。
“……不会。”沈夜挫败地承认。她连正反都分不清，那些搭扣看起来像精巧的刑具。
母亲叹了口气，语气却异常耐心：“来，妈教你。先把胳膊穿进去，然后这样……扣子在后面，反手可能有点不习惯，多试几次……”
在母亲温和的指导和妹妹时不时“哎呀扣歪了”、“带子要调整”的咋呼中，沈夜手忙脚乱，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自己胸前新生的柔软，那种陌生而私密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羞耻感一阵阵上涌。但母亲平静的神情和妹妹虽然调侃却并无恶意的态度，又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
终于，在经历了几次失败后，她勉强把那件米白色的文胸穿上了身。布料贴合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包裹感和支撑感，虽然依旧别扭，但似乎……确实比空荡荡的感觉要好一点？至少，那种无所依托的晃动感减轻了。
“怎么样？紧不紧？勒不勒？”母亲在外面问。
“……还、还行。”沈夜看着镜子里，T恤下的轮廓果然变得规整了许多，不再那么……突兀。但她依旧不敢多看，迅速套回了自己的T恤。
“那就好，先买两件换洗。内裤也挑几条，纯棉的，舒服的。”母亲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
沈夜闭了闭眼，认命地开始挑选内裤。这个过程同样充满煎熬，最终在妹妹“这条好看！”“这个图案幼稚！”的聒噪声中，胡乱拿了几条最素净的纯色款。
走出试衣间时，她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虚脱。
母亲接过她选好的东西，又仔细看了看尺码，然后去柜台结账。沈晓晓则拉着她去了旁边的少女服装区。
“光有内衣不行，外头也得换！”沈晓晓兴致勃勃，“哥……姐，你现在这颜值，不打扮可惜了！试试这条裙子？还有这个衬衫，配短裤肯定好看！”
沈夜看着眼前那些充满少女气息的衣物，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了，我就穿T恤裤子……”
“你那T恤都快撑破了！”沈晓晓毫不留情地指出，“而且裤子也短了。听我的，你得适应新身体！
母亲付完款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衣服，对沈夜说：“晓晓说得对，总得有几身合适的。试试吧，不喜欢再说。”
最终，在母亲的首肯和妹妹的半强迫下，沈夜又试了几套衣服。当她穿着一件浅蓝色、带点泡泡袖的棉质连衣裙，扭捏地走出试衣间时，母亲和妹妹都愣了一下。
裙子长度到膝盖上方一点，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刚刚发育的、青涩的胸部曲线。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害羞而低垂，脸颊微红。整个人像一颗刚刚洗净、还挂着水珠的青苹果，清新又柔软，带着不自知的、惊人的吸引力。
“哇……”沈晓晓由衷地感叹，“果然人靠衣装……不对，是衣靠人衬！姐，你就该这么穿！”
沈夜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裙摆下空荡荡的感觉，手臂露在外面的凉意，都让她无比别扭。“不行……这个太……不方便。”她小声抗议。
“那再看看别的。”母亲没有勉强，眼里却带着笑意。
最后，她们买了几套相对休闲、介于少女和中性之间的衣裤，以及一些基础款T恤和运动外套。
沈夜坚持不要裙子，也坚决抵制了妹妹推荐的任何带有蕾丝、蝴蝶结、荷叶边等“萌系”元素的款式。
走出商场时，沈夜手里多了几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属于“她”的、从内到外的全新行头。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不合身的旧衣服，又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心里一片茫然。
这就……开始了？
以女生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重新学习走路、穿衣、生活？
父亲走在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最重的袋子，什么也没说。
母亲挽着她的手臂，力道很稳。
沈晓晓蹦跳着在前面，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脑海深处，那个沉寂了半天的甜腻电子音，如同定时炸弹般，准时响起：
沈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刚刚因为家人温暖而升起的一点点微弱光点，再次被冰冷的潮水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