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一家商场里的家常菜馆解决的。沈夜依旧没什么胃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小口啜着饮料，或者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冰蓝色的眼睛时不时瞟一眼自己的小腿，还有那随着坐姿更加紧绷的短裙布料。母亲和妹妹倒是聊得开心，商量着下午再去逛逛哪里。
吃完饭，母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带着她们走向商场一楼的某个化妆品专柜。明亮的灯光，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香氛和脂粉的气息。
沈夜心头警铃大作，脚步钉在原地。“妈……来这儿干嘛？” 甜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看看嘛，又不一定买。”母亲拉着她走过去，对笑容满面的导购员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列的口红上流连，“小夜啊，你现在这气色，稍微提亮一点唇色，肯定更好看。”
“我不用……”沈夜想往后缩，但手臂还被母亲挽着。
“试试，就试试。”母亲已经拿起一支试用装，拧开盖子，露出深酒红色的膏体。她示意沈夜，“来，稍微抿一下嘴唇。”
沈夜紧闭着嘴，摇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深酒红色？那颜色看起来成熟又艳丽，和镜子里那个穿着粉衬衫、银发蓝眼的自己格格不入，更和她内心残存的自我认知背道而驰。
“这个颜色太深了，不太适合小妹妹现在的气质呢。”旁边的导购员眼力见十足，笑吟吟地插话，顺手拿起另一支，“试试这支吧，是新出的水光樱桃色，特别显嫩，滋润度也好。”
那支口红的膏体是清透的粉红色，带着细腻的珠光。
母亲看了看，点头：“这个好，看着活泼。” 她接过导购员递过来的、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过的唇刷，蘸取了一点那粉红色的膏体。
沈夜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在母亲温和却坚持的目光下，她认命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但依旧抿着唇线，只露出一点点唇缝。
母亲也没勉强她做更夸张的“啊”口型，只是用唇刷小心翼翼地在她的下唇中央，轻轻点染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水润光泽的粉红色。然后示意她：“抿一下。”
沈夜依言，上下唇瓣轻轻碰了碰。那带着淡淡甜香的膏体在唇间化开，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润的触感。
“好了，看看。” 母亲递过来一面小镜子。
沈夜迟疑地接过镜子，举到面前。
镜中的唇瓣，原本是自然的淡粉色，此刻覆盖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樱花般的粉红，水光盈盈，让唇形显得更加饱满柔润。因为只是薄薄一层，颜色并不突兀，反而像是她天生唇色就如此鲜嫩诱人，泛着健康的光泽。配合着她白皙的肌肤、银色的长发、冰蓝的眼眸，还有脸颊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因羞窘而生的红晕……
一种难以言喻的、扑面而来的“可爱”气息，几乎要冲破镜面。
不是深酒红那种带有攻击性或成熟风情的艳丽，而是那种毫无威胁性的、柔软的、娇嫩的、让人忍不住想呵护的……“萌”。
沈夜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直直盯着镜中自己的嘴唇，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指尖捏着镜子的边缘，微微收紧。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对吧？我就说这个颜色刚好！” 导购员适时地赞美，“晶莹剔透的，特别显气色，而且超级减龄！小妹妹本来就长得好看，涂上这个，更可爱了！”
“可爱力……” 沈夜无意识地重复了导购员话里的某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词……怎么这么耳熟？好像那个该死的系统也喜欢用类似的表述……
她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目光，脸颊又有些发烫，别扭地把镜子塞回给导购员。“……还行吧。” 她干巴巴地评价，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动摇。
“那就买这支吧？”母亲询问地看着她。
沈夜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那支粉红色的口红。最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母亲笑着付了款，将那支小小的、包装精致的口红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离开专柜，重新走在商场明亮的光线下，沈夜感觉自己的嘴唇存在感变得异常鲜明。那层水润的、带着细微珠光的粉红色，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方才镜中的模样。她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舌尖尝到一点点甜腻的香精味，又赶紧抿住。
接下来的逛街，她依旧像只受惊的鹌鹑，紧紧抱着母亲的手臂。只是偶尔，当路过一些光洁如镜的橱窗或者反光的电梯墙壁时，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瞥一眼自己的倒影，尤其是在嘴唇的位置停留一瞬。
那抹晶莹的粉红，像一个小小的、甜蜜又羞耻的烙印，印在她如今这张过分精致的脸上，也仿佛在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戳了一下。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她微妙的变化，没有点破，只是任由她靠着，偶尔和她低声说几句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沈晓晓则在一旁，看看哥哥（姐姐）紧紧抱着妈妈手臂的样子，又看看她脸上那层薄红和新涂的、亮晶晶的嘴唇，偷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调侃的话。
沈夜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瓣。
光滑的，柔软的，带着口红的微黏和残留的甜香。
“可爱力……”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镜子里的影像，导购员的赞美，还有内心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对“变得好看”的微妙悸动……这些，难道就是系统所谓的“萌力”，或者别人眼中的“可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随着这支小小的口红被买下、被涂上，某种边界似乎又模糊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