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盏盏亮起,商场里的人流不见减少,反而因为周末夜晚的热闹更显熙攘。母亲和沈晓晓似乎还沉浸在“女人购物的战争”中,从一个专柜转到另一个,手里渐渐多出几个购物袋。
沈夜早已电量告罄。
她缩在专柜旁供顾客休息的软椅上,像只被抽掉骨头的小猫。浅粉色的衬衫有些皱了,百褶短裙的裙摆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微微掀起一点边缘,又很快被安全裤遮挡。白色短袜包裹的纤细小腿轻轻晃荡,脚尖点不着地,在空中划着没什么规律的微小弧度。
冰蓝色的眼眸半阖着,长长的银色睫毛低垂,映着商场明亮的顶灯,在眼底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之前涂了那层水光樱桃色口红的唇瓣,因为无意识地抿过几次,颜色淡了些,却更显得自然柔软,微微张着,随着浅浅的呼吸轻轻翕动。
“还没逛够么……”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甜软又带着浓浓倦意的气声嘟囔了一句,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不远处还在兴致勃勃比划着两件衣服的母亲和妹妹身上。试衣镜反射的光晃得她眼睛发酸。
周围的嘈杂声——导购员的推销、顾客的交谈、背景音乐——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催眠的白噪音。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抵在了柔软的椅背上。
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糖,慢慢沉了下去。
……
“姐?姐?醒醒,回家啦!”
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朦朦胧胧。沈夜皱了皱鼻子,冰蓝色的眼睛勉强掀开一条缝,光线刺得她又立刻闭上。身体很沉,很暖,好像陷在云朵里。
“夜?小夜?” 是母亲更近、更清晰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真睡着了?”
沈夜含糊地“唔”了一声,想动,但四肢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她感觉自己好像……在移动?不是自己走的那种移动。身体微微起伏,脸颊贴着什么温暖坚实的布料,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
她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摇晃模糊。映入眼帘的,是商场灯光下不断后退的、光滑反光的地砖,还有……近在咫尺的、母亲颈后散落的几缕碎发。
啊……
混沌的脑子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她被背起来了。
母亲微微弯着腰,双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腿弯。她整个人伏在母亲背上,手臂软软地垂在母亲肩侧,脸颊贴着母亲的后颈。母亲身上那件薄外套的布料,蹭着她的脸,有些粗糙的质感,却很温暖。
“妈……”她下意识地、含混地喊了一声,声音因为刚睡醒和姿势的缘故,闷闷的,甜得发糯,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醒了?”母亲微微侧过头,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睡得像小猪一样,叫都叫不醒。让晓晓拎东西,妈背你回去。坐好,别乱动。”
沈夜僵住了。
被……被背?
她已经多少年没被人这样背过了?小学?不,可能更早。
可现在……
这具娇小的、轻飘飘的、穿着裙子的身体,正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被母亲背在背上。商场明亮的灯光照在她们身上,周围偶尔有路人投来善意的、或者略带好奇的目光。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身体深处却传来一股更强大的、近乎贪婪的倦意和……依恋。母亲的背很稳,很温暖,那熟悉的体香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包裹。刚刚在软椅上睡着的迷糊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脑袋依旧昏沉。
最终,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后颈,冰蓝色的眼睛紧紧闭上,手臂不自觉地、悄悄地环住了母亲的肩膀。银色的长发从母亲肩头滑落,随着走动的节奏轻轻晃动。
一路无话。只有母亲稍显沉重的脚步声,沈晓晓跟在旁边拎着袋子、偶尔偷笑的细微声响,以及沈夜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回到家,被轻轻放在自己床上,盖好被子,沈夜几乎立刻又陷入了沉睡。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她是被透过窗帘的、明亮的阳光叫醒的。
睁开冰蓝色的眼眸,盯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她才彻底清醒。身体还残留着昨天逛街的酸乏,尤其是小腿。记忆也慢慢回笼——花海,短裙,口红,商场,软椅,还有……被背回来的那段路。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银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的家居服还是昨天出门前换上的那套浅灰色,显然昨晚回来得太累,直接睡了。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晓晓探进脑袋,看到她醒了,笑嘻嘻地说:“姐,你醒啦?昨晚睡得跟昏迷似的,妈把你背上楼你都没醒。”
沈夜的脸更红了,她别开视线,小声问:“……妈呢?”
“在厨房做早饭呢。”沈晓晓走进来,上下打量她,促狭地眨眨眼,“怎么样?被妈妈背的感觉,是不是特别有安全感?”
“你闭嘴!”沈夜抓起枕头就丢过去,被沈晓晓灵活地接住。
“恼羞成怒咯~”沈晓晓抱着枕头笑,“不过说真的,姐,你昨天涂了口红睡着的样子,还有被妈背着一路的样子……”她故意拖长声音,“超——可——爱——!”
沈夜气得抓起另一个枕头,沈晓晓笑着跑出去了。
房间里恢复安静。沈夜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滚烫的脸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换衣服。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到了厨房门口。
母亲正背对着她,在煎蛋。清晨的阳光勾勒着她忙碌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沈夜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冰蓝色的眼眸盯着母亲的后背,嘴唇翕动了几下。
“……妈。”
母亲闻声回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醒啦?早饭马上好。”
沈夜挪过去几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甚至因为紧张又加深了些:“……昨晚……谢谢。” 顿了顿,又极小声地补充,“……背我回来。”
说完,她几乎不敢看母亲的眼睛,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巧的帆布鞋并拢着,脚尖微微内扣,又是那个不自觉的内八字。
母亲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更深,眼底漾开温柔的光。她放下锅铲,转过身,轻轻揉了揉沈夜的脑袋,将她那头本就有些乱的银发揉得更乱。
“傻孩子,跟妈还谢什么。”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早晨特有的暖意,“快去坐着,准备吃饭。”
“嗯……”沈夜含糊地应了一声,飞快地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门口。直到坐到餐桌前,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砰砰直跳,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
被背回来的羞耻,道谢时的窘迫,还有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被妥善照顾和珍惜的、酸酸软软的暖意,混杂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背,又想起昨天镜子里那双涂了晶莹唇彩的唇瓣。
可爱吗?
在那些爱你的人眼里,是的。
但对于她而言,这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安放的陌生,和一份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偿还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