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60年后的世界是怎样的
我说不清楚。人类在前进，科技在发展，一切如此和平，如此欣欣向荣，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忘却了那场贯穿人类公元后四分之一历史的战争。恶魔，我们曾经的敌人，沦为了中年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孩子们游戏讨伐的目标，历史书中定格的照片，仅在那些“真正的亲历者”中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譬如我的祖父，可他早已过世。
人类忘记了战争，但战争从未忘记人类。
『2005年 北海道 城郊』
那场战争对于其他城市来说可能意味着毁灭，但对东亚的这座新兴城市来说，恶魔战争带来的并非毁灭，而是第二次兴起。这里受恶魔侵袭较轻，因此成为战后复苏的第一批城市之一，不过短短60年，这座资源并不丰富岛城便发展为一座人口达40万的大城市。北海道，除本州岛外日本唯一还位于海平面之上的岛屿。岛上北部坐落着连片的雪山，南部是新生的繁茂森林，西侧隔日本海相望的是刚刚起步的韩朝小城，东侧则是广阔的太平洋。
“把这种事情现在这种地方进行，还真是讽刺啊。”
北海道郊外的一处海拔不高，但能清晰俯瞰到整座灯火通明的新兴城市的野山上，一名满面沧桑，下巴上长满胡茬的中年人正于开阔的山崖上单膝跪地，手持着双筒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城市，嘴里念念有词，分析着城市的构造。他穿着一条厚实的露营迷彩裤，披着一条有些捉襟见肘的黑色披风，勉强盖住了贴身的棕色皮包，一整套都是不愿引人注意的普通露营客打扮。
半晌，他垂下悬空已久，以至于有些酸痛的双臂，肩胛骨发出咔哒声，他将传至指尖的痛感忽略，利落地将望远镜塞进包里，就如他此前数千次——也可能是数万次——所做的那样，如此的干净利落显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的侦查魔法师应具备的素养，他也一直引以为傲。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真叫人难以置信啊。”
中年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慨叹道。他说话的对象自然是身后半靠半坐在石头上打盹的助手，与前者不同的是，后者只是简单披了一件灰黑色的斗篷，不过与中年人露营客的打扮相比，后者的着装反倒更有中世纪时期魔法师的味道。
“你给我认真点！明明是你自己请缨跟过来的，怎么反倒如此懈怠！”
注意到助手松懈的态度，中年人毫不留情地训斥道。
助手敷衍地晃了几下头，从石头上滑下来，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从皮包里取出另一件沉甸甸的仪器，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博里克老师，恶魔都已经成为历史了，我们还对那些东西这么上心干什么…”
听到助手说出这样的话，被称为博里克的中年人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下，神情惊愕地抬起头，望向助手。
“克劳迪斯，你在开玩笑吗？”
“呃…呃…不……不是……”
发觉老师的情绪不对，名为克劳迪斯的助手尴尬地想要否定，退了一步，却只换得老师的又一次长叹。
“忘战者必危，不管在战国时代，恶魔战争，还是现在都是如此，你的历史老师应当教过你。”
“抱歉，老师。”
面对助手诚恳的道歉，中年人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告诫着。
“我想即使你并未亲历过战争，但也应深知那场战争的残酷。倘若那张纸条上所说的成真了，这很可能会演变成人类和恶魔协会整体的问题，最坏的可能是第二次的战争将由此爆发。你听得明白吗？”
“这我当然清楚，但这种袭击预告没准只是个玩笑……一条来自真理部的恶劣玩笑。”
助手急忙替自己辩解，但中年人只是发出又一次长叹。
“注意你的态度，克劳迪斯，他们也是人类阵营的一员。”
“可我们是魔法部，真理部对我们有多敌视您又不是不清楚…”
“我也希望这只是玩笑，但…我从理性上很难将其归于玩笑一笔带过。倘若是其他人收到了也就罢了，但偏偏却是半隐居状态的安塞尔姆伯爵收到的消息，即使排除预告本身，光是对方如何得知伯爵的住处这点就很值得深思了。更别说以他的影响力，魔法部那帮人哪怕把双眼戳瞎也没法忽视这个消息，于是我们才会从意大利横跨整个亚欧大陆来此调查。”
“魔法部是怎么看的？”
“高层长老会一致认定这是恶魔协会的挑衅行为，必须派遣魔法师前去发起制裁，但我不敢苟同。可你大概也听说过，动摇他们固执的想法比撬动整个地球还难，想要光凭一张嘴拗过他们可不容易。”
中年人满面愁容，低下头默默调试着仪器。
“您说自己不苟同，那您是什么看法？”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大概有七成的把握认定这是真的。我认为这是一起人类干的，完全虚假的预告，目的正是为了让战争爆发。虽然我可能永远无法知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从理性考虑，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这个了。”
山头再次归于寂静，只有中年人将仪器放回皮包时与皮包轻蹭产生的声音。中年人站起身，再一次望向这座城市，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声音虔诚得像是在祈祷。
“我实在不希望再继续这种无意义的战争了，魔法部为了让魔法隐匿于世间已经殚精竭虑，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处理恶魔的事了。”
“老师，我还有个问题？既然战争已经结束，那为什么人类仍不能与恶魔正常相处呢？”
“你不会忘了人与恶魔进行交流是需要用到魔法的吧？这并不利于魔法部将魔法隐匿于世间。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人与恶魔本就不可能正常相处。”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可能正常相处？”
“以宗教战争为例，两波不同信仰的人都无法保证和平，两个不同种族的人不更是如此？”
“但是法律…”
“…对于那些人来说，律法只不过是条随手拿粉笔画的线而已。”
“老师…”
“…换个话题吧，这么争论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助手还想说些什么，但被中年人阻止了，助手只得重新思考，组织语言。
“那…对于这次恶魔袭击预告的幕后黑手，您是怎么想的？”
中年人低头沉思了一会，随后重新抬起头，转过身。
“这伙人大概有一点资源，尽管思想比较偏执顽固，但是没什么经验，而且只会单打独斗，最终必然失败。”
“不，并不是单打独斗。我们必将成功。”
“喂，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没有证据别乱反驳！”
中年人听到助手确凿到有些嚣张的语气，正欲转头训斥他一番。但直觉突然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对方的眼神渐渐冰冷，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抱歉了老家伙，此等大事却忘了提醒你，恐怕现在再说也已经来不及了吧？”
“什么意思？”
“世界各路顶尖魔法师将以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舞台，在这座岛，这片土地上，展开一场甚至我也很难预测结果的，残酷的战争。最终，以恶魔协会魔法师的死亡为新的起点，类似的战争将会以此为模板在新的土地上接连展开。最终，一场从来就不可避免的，新的大战，将以此，没错，就是这片土地，以此为中心，再次爆发。至于老家伙您，就去最安全的地方安心欣赏这出剧幕吧，一场我献给所有人的，关于主的降临的剧幕。”
听闻对方的“鸿途壮志”，中年人立刻警戒起来，死死盯着助手——不，现在已经成为了敌人，思考着如何取对方性命，亦或是完全脱身。
“既然这家伙说让我去最安全的地方，那这大概率是一场绑架，这家伙希望能找魔法部换点什么。虽然魔法部很可能不会关注此事，但是如果情况有变，我也只能自杀了。现在得先尝试逃走。”
中年人清楚地知道如果现在走转身跳下去的这条路将会被卡在下方的树叉间，于是他将目光转向邪教徒两侧的下山道路。如果使用迷惑性魔法再以最快的速度逃走，还有一线生机。
对方仿佛已知晓他的意图，只是轻蔑一笑。
“下山的道路已经被我预先爆破了，这都得归功于你全神贯注的调查而忽略了远处的爆炸声呢。”
中年人的目光再次移回面前的邪教徒。现在唯一能不被绑架的路就只有这一条了——杀死对方。中年人尽力让自己因紧张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以面对接下来的运动。让他放松警惕，对，用聊天让他放松警惕，然后趁他没反应，用防身的魔导具匕首刺中他的要害部位，没错，就是这样。
“所以，你是那帮邪教徒蛀虫们派过来的卧底？”
魔法部——以及其他人类官方组织——将支持恶魔毁灭人类文明的人类统称为邪教徒，即便有些人并不信仰宗教，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行为如真正的邪教徒般极端和狂热。这类人早在恶魔战争开始时就已经存在，他们一般将恶魔视为上帝为审判人类罪行而降下的产物，人类应受其屠杀。而在和平年代，他们则致力于让恶魔卷土重来（即使恶魔自己可能都不乐意），再次挑起战争。这些人也是魔法部成立以来的重点打击对象之一。他们已经渗入到魔法部内部来了吗？
“卧底？你们也可以这么理解。但事实上我只是在魔法部工作过程中开化了。现在便是你们这群傲慢自大的管理者们接受审判的时候了。”
邪教徒自信地张开双臂，骄傲地述说着。
他已经放松警惕了，就是现在。他将品尝轻蔑的恶果。中年人稳住身子，准备完毕，他抽出防身的魔法匕首，向对方冲去。
“你觉得你一个人就可以对付我吗？别小瞧你的老师。”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一个人了？”
对方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点燃的老式打火机，与其同时出现的是另一只手夹着的雪茄。
中年人虽然还没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意思，可仍未停下脚步。又过了漫长的十分之一秒，中年人才猛的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为时已晚，一道火光擦过打火机的外焰，扎进他的右眉。时间定格了一下，随后，他的脑袋便整个炸开，黑血与脑浆砸到邪教徒的鞋边，却并未沾染他的鞋面。
“啪啪啪…”
克劳迪斯将刚点燃的雪茄夹在指尖，转身鼓起了掌，像是在欢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友人。
“开花弹？很谨慎嘛，看来把「空音猎键」交予你使用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对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一个十四五岁模样，背着一把像是在游戏中才会出现的，装饰极为浮夸的狙击枪的少年从岩石构成的阴影中走出，盯着对方，眼神冷峻。
“工作之后的雪茄实在甜美。言归正传，你还不了解魔法师吧？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克劳迪斯吸了一口雪茄，不紧不慢地将身体转回去，面对那具早已冰冷的，趴倒于地面的尸体。
“他们的身体与常人无异，即便是最优秀的魔法师也没有办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抗住一颗榴弹，就如最可怖的恶魔也无法直接承受导弹的轰炸一样。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如何杀死恶魔吧？虽然他们是上帝降临的造物，但若是不听劝诫，我们有权代上帝将其处决。”
“当然记得，用‘K弹’射击其‘眼’部，先生。”
“做好准备，小子，下次打的就不是平移靶了。”
“好的，先生。”
克劳迪斯将打火机收回长袍夹层，再吸了一口雪茄便丢到地上踩灭，随后掏出对讲机下达了一系列新的指令。
“一队收拾尸体，二队跟上我，三队工厂待命。”
话音刚落，两队人立刻分别从两侧的下山道路处登上山顶。其中一队人立刻开始清理尸体。面对此种惨不忍睹的场景，几人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无头尸体装进裹尸袋并抬走，清理干净落于地面的肉块，并覆上数层干土，喷上取材于当地植物的香水。不过十分钟，刚刚的血腥景象已经完全消失，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侦探来到这里走一圈，恐怕也很难发现什么异常。
另一队人于克劳迪斯身后集结，站成整齐的一排，每个人都手持着一把装饰粗俗但结构精密的造物，也就是装有消音器的冲锋枪。
克劳迪斯看了一眼手表，又望了望布满繁星的晴朗夜空，最后还是将目光锁定在比荧光手表和星光都更为耀眼的远处的城市。
“先生，恕我直言，杀掉博里克却不对魔法部进行任何迷惑性报告，难道不会暴露我们在这里的行踪吗？”
少年向心满意足的克劳迪斯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但克劳迪斯只是对他不带感情地笑了笑，语气中充满了对魔法部的蔑视。
“无妨，埃力格，这也是计划之中的决定。”
“毕竟，这才是我们向魔法部正式发出的邀请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