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克城垣的阴影下,一个孩子在奔跑。
他的脚掌踩在三月的地面上,还没有学会畏惧石子的尖利。
仆人们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叫着他的名字,可那个名字像风一样从他们嘴边滑走了。
孩子不在意身后的人。
他在意的是前方的墙——那段刚刚砌了一半的、属于他父亲的新城墙。
他爬了上去。
泥砖还是湿的,指甲陷进去,留下月牙形的印子。
他不在乎。
他的手掌粗糙,掌心有茧,那不是属于王子的茧,是孩子玩打仗游戏、爬树、摔跤磨出来的茧。
他站在城墙的最高处,风从幼发拉底河上吹来,把他的黑发吹成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看见了他的城市。
乌鲁克—世界的中心—众神的庭院。
泥砖垒成的迷宫,密密麻麻地铺展在两条河流之间的平原上,像一件被神随手丢在地上的、缀满宝石的华丽袍子。
伊什塔尔神庙的塔楼在正午的日光下白得发烫,那是城市的肚脐,是天地相接的地方。
他看见了市集,看见了羊群被赶进城门时扬起的尘土,看见了运河上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船夫。
他是这一切的主人。
或者说,他将是。
“吉尔伽美什!”
身后传来声音——那不是仆人的,是父亲的。
他回头望去。
卢伽尔班达站在城墙下面,双臂交叉在胸前。
国王的年纪已经大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没有生气。
他看儿子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骄傲—同样也是忧虑。
“下来。”
卢伽尔班达说。
吉尔伽美什跳了下来。
他没有爬,没有一级一级地往下探脚。他跳了。
从三米高的地方,像一只被从巢里推出来的雏鹰,直直地坠向地面。
仆人们惊叫出声。
他的膝盖弯曲,落地时溅起一小团尘土,然后他站直了,膝盖上没有擦伤,脚踝没有扭到,稳稳当当的,像是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托了一下。
卢伽尔班达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
“你的身体里流着神明的血——但你的身体里也流着我的血,记住这一点。”
吉尔伽美什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有七岁,还不懂得什么是混合的,什么是分裂的。
他只知道自己跑得比所有同龄的孩子快,力气比所有同龄的孩子大,而当他生气的时候——他确实常常生气——他的眼睛会变成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金色。
“你的母亲是女神宁松,”卢伽尔班达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天上的什么东西听见,“她是她祈求众神之后得到的恩赐。你来得太晚了,吉尔伽美什,我等了你太多年,等到我都快要相信,一个凡人国王不应该指望留下任何东西。”
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但你不完全是神,如果你是纯粹的神,我会轻松一些。如果你是纯粹的人,我也会轻松一些。但你偏偏是两者之间——你夹在天地之间的那道缝隙里——你会比所有人都强大,所以你注定比所有人都孤独。”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
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
他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记在骨头里,记在血液里,记在他日后将会翻开的每一块泥板的褶皱里。
十二岁那年,他杀了一个人。
不是敌人,不是野兽。
是一个普通的乌鲁克市民,一个在酒馆里喝醉了的、说错了话的人。
那天的细节后来被祭司们反复涂抹、修饰、重新解释,最终变成了一则关于“年轻的王子如何初次展现神威”的寓言。
但吉尔伽美什自己记得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的版本更简单,也更丑陋:
有人在酒馆里说,这个王子是个怪物。
他妈是女神,他爸是人,这种东西不该被生下来。
他是个错误。
神把他扔到我们中间,是为了惩罚我们。
这句话被人传到了吉尔伽美什耳朵里。
他走进酒馆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那时候已经很高了——比成年男子还高,肩膀宽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胳膊上的肌肉像是被某个雕刻家花了太多时间去塑造的。
他的脸还是少年的脸,颧骨的线条已经开始变得锋利,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那个醉汉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你说的?”吉尔伽美什问。
醉汉没有说话。
“我问你,是你说的?”
醉汉的同伴们往后退了,酒馆里安静得像坟墓。
只有炉火在噼啪地响,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落在地上的麦秸里,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醉汉突然跪了下来。
“殿下——王子——我喝醉了,我——”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愤怒。
这是最奇怪的部分。
他没有那种被冒犯之后的、滚烫的愤怒。
他有的是一种很冷的东西,一种被冰封住的、巨大的、无法消解的——
他伸出手,抓住醉汉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比那更早,在那之前——是那个醉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踩住的老鼠发出的那种细小的、尖锐的哀鸣。
然后吉尔伽美什把他的脑袋撞向了墙壁。
一下。
泥砖没有碎,但醉汉的头颅碎了。
醉汉的身体软下去,像一件被脱掉的、空空荡荡的外衣。
墙上留下了一摊深色的印记,形状像一片被压扁的、还在慢慢扩大的叶子。
吉尔伽美什站在那摊东西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鲜血,他的呼吸依旧很平稳。
他的心跳很平稳。
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
他走出酒馆,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街上有人在卖鱼,有人在吆喝铜器,有孩子在追一只跑丢的羊。
一切如常,一切都没有变。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乌鲁克还是那个乌鲁克,世界不会因为死了一个醉汉而停下来转动。
但吉尔伽美什站在街道中央,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更不是后悔。
是一种空旷。
他刚刚杀了一个人,而他发现自己对此毫无感觉。
那个醉汉的血溅在他手上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恶心,不是快意,甚至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加根本的东西,像是他在那一刻确认了什么他一直隐隐知道的事实:
他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更好,不是更坏,是不一样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能捏碎一个人的头骨,也能轻轻地把一只从巢里掉出来的雏鸟放回树枝上。
这双手能举起成年人都举不起来的石锁,也能用芦苇杆在湿泥板上写出比任何书记官都工整的文字。
这双手同时属于神和人,就像他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肉、每一滴热血,都在进行着一场永恒的、寂静的战争。
他是二元一体的,他是分崩离析的。
他是一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不可名状的东西,而那道缝合线,从出生那天起,就在不断地被撕扯开裂。
他们终究是不同的,但又是相同的。
那天晚上,卢伽尔班达把他叫到了王座厅。
国王坐在椅子上,没有戴王冠,没有穿礼服。
他看上去很老了。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运河的沟渠。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这个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肩膀比他宽出一截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人间的光芒的儿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
卢伽尔班达问。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
“他们叫你‘暴君’,叫你‘压迫者’,叫你‘那个不知疲倦的、不知满足的、不知怜悯的年轻人’。”
“我不需要他们的爱与善。”
吉尔伽美什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面被敲响的太深的鼓。
“你需要,”卢伽尔班达说,“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只是你还不知道。”
国王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他的个头只到儿子的胸口。
他仰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是我的儿子。但你是众神造出来的武器。武器不需要被爱,武器只需要被使用。但你也是一个——一个孩子,我的孩子,宁松的孩子,你同时是两者,而这两者永远不可能和解。”
他伸出手,按在吉尔伽美什的胸口上,按在那个心脏跳动的地方。
“这里,”他说,“住着一头野牛。也住着一个牧人,野牛想要践踏一切,牧人想要照看一切,你必须学会让它们共存。
如果你做不到,你会毁掉你自己,也会毁掉这座城,这个乌鲁克。”
吉尔伽美什低下头,看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疤痕,是握了一辈子权杖留下的痕迹。
“如果我做不到呢?”他问。
卢伽尔班达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从儿子胸口上移开,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他的王座。
那个背影在火炬的光芒下拖出一道长长的、颤颤巍巍的影子,像一个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擦去的、用泥板上的字迹。
十七岁那年,卢伽尔班达死了。
他的死并不突然。
他已经病了很长时间,身体像一座被湍急水流不断冲刷的堤坝,先是这里出现一道裂缝,然后那里塌掉一块,最终,在某个月光很亮的夜晚,整座堤坝无声无息地溃散了。
吉尔伽美什站在父亲的床前,看着他的最后一刻。
卢伽尔班达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吉尔伽美什俯下身去,把耳朵凑近父亲的嘴边。
他听到了一个词。
“乌鲁克。”
然后卢伽尔班达就死了。
没有更多的遗言,没有关于王位的嘱托,没有关于如何统治的教诲。
只有一个词:乌鲁克。
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城市。
他把它像一件传家宝一样,郑重地、沉默地、不留余地地,交到了儿子手里。
吉尔伽美什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在一瞬间似乎全部消失了,露出了底下那个年轻的、曾经也像他一样骄傲和不安的灵魂。
死亡把所有人拉平了——国王和平民,神和凡人,在最后一口气呼出的那一刻,全都变成同一副模样:
安静的、不再挣扎的、被时间消磨殆尽的模样。
吉尔伽美什没有哭。
他不知道怎么哭,他不知道为何要哭。
他身体里的神性不允许他哭。
而他身体里的人性正在那一瞬间迅速地被某种坚硬的东西包裹起来,像一层龟壳,像一个甲胄。
像一面正在被烧制的泥砖,在烈火中变得坚硬、不可穿透、不可触碰。
他走出父亲的房间,走过长廊,走过庭院,走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仆人和侍卫。
他走到了城墙上面,他七岁那年爬过的那段城墙,现在已经修好了,完整地、坚固地环绕着整座乌鲁克。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城市。
晨光正在从幼发拉底河的方向漫过来,把泥砖的屋顶染成蜂蜜的颜色。
神庙的塔楼上,祭司们已经开始唱第一首晨祷歌。
市集上,商贩们正在支起摊子,把陶罐和铜器摆出来。
运河边上,洗衣妇们已经蹲在了水边,把衣服浸入清凉的水中,开始了一天中第一次的捶打。
乌鲁克在苏醒。
乌鲁克在呼吸。
乌鲁克在活着。
而它的王死了。
一个新王要诞生。
或者说,一个已经诞生了很久的、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人,终于要坐上那把椅子。
吉尔伽美什伸出手,握成拳头,举向天空。
他并没有向任何一位神祈祷。
他也没有向他的母亲宁松祈求祝福。
他更没有向他的父亲卢伽尔班达的灵魂寻求指引。
他只是握紧了拳头,举向了天空,像在向整个庞大的世界宣告:
我在这里。
我是吉尔伽美什。
三分之二是神。
三分之一是人。
我是乌鲁克的墙,我是人民的车轱辘,我是众神放在大地上的,既不是惩罚也不是祝福的一个未知。
他放下手。
太阳升起来了。
乌鲁克迎来了它的新王。
而泥板上的故事。
才刚开始被刻下第一道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