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克的新王登基后的第七天,城墙上的晨祷声还没有散去。
人们就已经开始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变化不是从某一道政令开始的,也不是从某一场仪式开始的。
它像是泥土里渗上来的水,悄无声息地、不可阻挡地。
从吉尔伽美什坐上的那把椅子的缝隙里渗透出来,浸透了整座城市。
第一天,他下令拆除了王宫庭院里所有的石栏杆。
那些栏杆是卢伽尔班达在位时修建的,用的是从迪尔蒙运来的白色石材,上面刻着狮子与公牛的浮雕,是为了装饰,也是为了把国王的居所与平民的区域隔开。
吉尔伽美什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工匠们用撬棍把那些栏杆一根一根地拔起来,石料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片白色的粉尘。
“不需要这些东西。”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子钉进了墙壁里。
内侍长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陛下,这些栏杆是…是先王——”
“我知道它们是谁的。”
吉尔伽美什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被拆除的栏杆,越过庭院的高墙,落在远处伊什塔尔神庙的塔尖上。
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种近乎金属的质感,颧骨下方的阴影很深,像是被刀削出来的。
“我的父亲需要栏杆,是因为他需要被保护。”
他说,“我不需要。”
内侍长没有再说话。
第三天,他走出了王宫。
这在乌鲁克是前所未有的事。
此前的每一任国王都把自己关在高墙之内,通过传令官和书记官与外界沟通。
国王的脸是货币上的刻印,是神庙墙壁上的浮雕,是泥板上被反复抄写的名字。
但不是一个走在街上的人。
吉尔伽美什走在乌鲁克的主街上,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腰裙。
他的身体像一尊被安放在神庙最深处的神像——
太大了,太完美了,太不像是属于人间的了。
胸口的肌肉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岩石,腹部的线条从肋骨下方开始,一道一道地收束进腰裙的边缘,手臂上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隆起,像是在地表下蜿蜒曲折的树根。
街上的人往两边退去。
不是士兵开道,不是传令官吆喝,是他们自己退开的。
像潮水遇到了礁石,像羊群遇到了野狼。
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的、发自骨髓的退让。
没有人敢站在他的正前方。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超过一息的时间。
他走过陶器市场的时候,一个卖罐子的老人没有来得及把摊子收好,一只陶罐滚到了吉尔伽美什的脚边。
罐子撞在他的脚趾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没有碎。
整条街都安静了。
老人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嘴唇在发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了看那只罐子。
是一只普通的储水罐,红色的陶坯上画着黑色的鱼纹了,
手艺不算差,但也不算出众。
他用脚尖轻轻地把罐子拨了一下,罐子滚回了老人的摊子前面,在泥地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然后他走了过去。
没有停下来,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那个老人一眼。
但那个老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直到吉尔伽美什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才敢抬起头来。
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像是刚从幼发拉底河里被捞上来一样。
“他看了我的罐子。”
老人对旁边的人说,声音是哑的。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他们都在发抖。
第五天,吉尔伽美什征召了全城的壮丁,开始扩建城墙。
这不是卢伽尔班达的计划。
卢伽尔班达的城墙已经足够坚固,足够高大,足够让乌鲁克在一百年内不用担心任何外敌的入侵。
但吉尔伽美什要的不是足够。
他要的是前所未有。
他要让城墙高到云层下面,宽到十匹马可以并排在上面奔跑。
他要让从埃及到印度河的每一个旅人,在看见乌鲁克城墙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来到了世界的中心。
壮丁们从清晨干到黄昏,从黄昏干到深夜。
吉尔伽美什和他们一起干。
他不站在城墙上指挥,不坐在阴凉处监督。
他走到采石场里,亲手搬起那些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的石块,扛在肩上,走过整条工地,把它们垒上城墙。
他的脊背在烈日下被晒成深铜色,汗水从每一块肌肉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皮肤上结成一层盐霜。
壮丁们看着他,先是恐惧,然后是敬畏,然后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他们发现自己的国王比他们更能吃苦,比他们更能干活,比他们更能承受烈日和疲惫。
他在采石场里搬运的石块比任何人都多,他在工地上待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他从不喝水休息,从不停下来喘一口气。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不,野兽会疲倦。
野兽会倒下。
野兽会在受伤之后躲进洞穴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不是野兽。
他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超越了野兽和人类的、位于两者之间的、既不疲倦也不停歇的东西。
第七天,一个壮丁倒下了。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名字叫什么没有人记得。
泥板上不会刻下他的名字,史诗里不会提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在工地上连续干了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没有吃饱。
终于在搬运一块石料的时候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石料从他的肩膀上滚落下来,砸断了他的锁骨。
他躺在地上,呻吟着,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混着泥土,变成一种暗褐色的糊状物。
旁边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吉尔伽美什正站在不远处。
他看见了。
他放下肩上的石块,走过来,蹲在那个受伤的壮丁面前。
壮丁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不是对伤痛的恐惧—是对国王的恐惧。
他知道上一个让吉尔伽美什不高兴的人是怎么死的。
整个乌鲁克都知道。
“你叫什么?”吉尔伽美什问。
壮丁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吉尔伽美什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大到可以把壮丁的整个肩关节包裹住。
他轻轻按了按断裂的锁骨,壮丁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但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不敢。
“骨头断了,但没有错位。”
吉尔伽美什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气。
“回去休息三天,三天之后回来。”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壮丁躺在地上,愣了很久。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搀着他走出了工地。
后来那个人活了下来。
他的锁骨愈合了,虽然留下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
他回到了工地上,继续搬石料,继续垒城墙。
他活了很久,久到看见城墙完工的那一天,久到听见恩奇都来到乌鲁克的消息,久到…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在吉尔伽美什登基的第一个月里。
人们只知道一件事:
他们的国王不睡觉。
这是真的。
吉尔伽美什不睡觉。
至少,没有人见过他睡觉。
他在工地上干一整天的活,然后回到王宫里处理一整夜的政务,然后在黎明时分又出现在城墙的最高处,看着太阳从幼发拉底河的方向升起来。
他的眼睛永远是亮的,永远是金色的,永远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燃烧着某种不明物质的光芒。
“他不需要睡眠。”
祭司们在神庙里低声议论。
“因为他是三分之二的神,神不需要睡眠。”
“他不敢睡眠。”
另一些人说,这些人说得更小声,小到只有墙壁能听见。
“因为他害怕闭上眼睛。”
没有人知道哪一种说法是对的。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
吉尔伽美什登基之后的第一个月里,他没有笑过。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冷漠。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身体里那个属于人的部分,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刻就被封进了一口井里,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盖住了,石头上面压着泥土,泥土上面长满了荒草。
没有人能听见井底的声音。
也许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登基后的第四十天,乌鲁克的长老们集体觐见了新王。
这是乌鲁克的传统。
每逢新王登基,城邦的长老,那些白发苍苍的、经历过三代国王的老东西,会在满月之夜走进王宫,向新王献上他们的卑微的智慧。
这些智慧通常以箴言的形式呈现。
比如“河水上涨时不要与它对抗”
比如“神庙的祭司永远是对的”
比如“不要让你的右手知道你左手做了什么”
这一切都荒诞可笑。
吉尔伽美什坐在王座上,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
他听得很认真。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面前,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每一个说话的老人。
但他说的话让所有长老都闭上了嘴。
“你们都认识我的父亲。”他说。
长老们点头。
“你们告诉他,要修墙,要祭神,要守旧—他听了你们的话,修了墙,祭了神,守了旧—他守了一辈子,守到头发白了,守到背驼了,守到躺在床上一口气接不上下———”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死了。”
王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炬燃烧的声音。
“他的城墙还在,但他的城墙不够高—他的神庙还在,但他的神庙不够大—他的名字还在,但他的名字——再过三代人,就不会有人记得了。”
吉尔伽美什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长老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太高了。
他坐在王座上的时候,人们还能假装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长得高一点的、壮一点的普通人。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这个假装就碎成了粉末。
他的头顶几乎碰到了王座厅的横梁。
他的影子覆盖了整张议事桌,覆盖了所有长老的白发和皱纹,覆盖了他们手中攥着的、写满箴言的泥板。
“我不要守旧。”
他说。
“旧的东西不够,旧的东西不够大,不够高,不够坚固。
旧的东西会烂。
木头会烂,泥砖会烂,人的名字会烂。
我要新的。
我要更大的墙,更高的塔,更深的根基。
我要让乌鲁克变成一座——”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一座永不腐烂的城市。”
长老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最年长的那个,一个据说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岁的、眼睛已经完全瞎了的老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一把被虫蛀空的竖琴,每一个音符都摇摇欲坠,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人间的重量。
“陛下——”
他说。
“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
“但对的,不等于好的……”
老人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旁边的两个年轻一些的长老扶着他,慢慢地走出了王座厅。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某种吉尔伽美什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吉尔伽美什独自坐在王座厅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高处的窗洞里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银色方块。
他坐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一半的身体被月光照得发白,另一半的身体沉在阴影里。
他想起了父亲的手。
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疤痕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按在他的心脏跳动的地方。
“这里住着一头野牛,也住着一个牧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月光照在那些隆起的肌肉上,照在那些被烈日晒出的盐霜上,照在那个被缝合在一起的、既是神又是人的、既想践踏一切又想照看一切的心脏上。
他伸出手,握成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声音是空的。
像敲一面鼓。
像敲一面还没有烧制完成的、里面全是气泡的泥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从窗洞里移走了,直到王座厅完全陷入了黑暗。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王宫,走上城墙,看着太阳从幼发拉底河的方向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壮丁们会回到工地上。
石料会被搬运,城墙会长高,乌鲁克会变得更加坚固,更加庞大,更加不可侵犯。
而吉尔伽美什会站在城墙的最高处,看着这一切,感受到那种空旷。
那种从十二岁那年就住在他身体里的、像风一样穿行在骨头与骨头之间的、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旷。
他以为城墙可以填满它。
他以为劳作可以填满它。
他以为权力可以填满它。
他以为…
但他还没有想清楚那个“以为”的后面应该跟着什么,太阳就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座乌鲁克。
铺满了那些正在被扩建的城墙,铺满了那些正在苏醒的街道,铺满了幼发拉底河的水面,铺满了吉尔伽美什的身体。
他站在光芒里,像一尊被阳光铸成的铜像。
美丽。
巨大。
空洞。
乌鲁克的王。
三分之二的神。
三分之一的人。
一个还没有学会哭泣的、
还没有学会微笑的、
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
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