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克的城墙在长高。
每一天,它都比前一天更高一些。
从远处看,它像一条正在蜕皮的巨蛇。
旧的泥砖被新的覆盖,旧的轮廓被新的吞没。
工地上永远有人在搬运、在砌筑、在夯土。
灰尘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的南侧。
吉尔伽美什站在城墙的最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二十岁了。
三年的王座把他从一个过于高大的少年锻造成了一个过于庞大的男人。
他的肩膀比三年前又宽了一指,他的下颌线像被斧头劈出来的,他的金色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空旷,是一种更加安静的、更加危险的、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力量。
他依然不睡觉。
至少,没有人见过他睡觉。
他依然和壮丁们一起搬运石块。
他依然在深夜里处理政务。
他依然在黎明时分出现在城墙的最高处。
看着太阳升起来。
但有些事情变了。
城里的女人们开始在他经过的时候低下头,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是那种看见过于美丽的事物时本能的、无法自控的低头。
他的身体已经长到了极限,七尺有余,每一寸都是被劳动和阳光锻造过的肌肉与骨骼。
他的脸不再有少年的痕迹,颧骨更高了,眉骨更深了,嘴唇依然很薄,依然抿成一条直线。
但在某些极罕见的、他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那条直线会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动一下。
城里的男人们开始在他经过的时候握紧拳头。
不是敌意,是另一种东西。
是那种看见过于强大的同类时本能的、既是敬畏又是嫉妒的紧张。
没有人敢挑战他。
曾经有人试过,是一个从基什来的摔跤手,据说从未输过,在酒馆里喝醉了酒。
大声宣布他要让乌鲁克的国王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那个人被吉尔伽美什一只手按在了地上。
没有摔跤,没有搏斗,没有你来我往的角力。
吉尔伽美什只是走过去,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压了下去。
像是把一根钉子钉进木头里。
干脆的,不容置疑的,不可抗拒的。
那个人第二天就离开了乌鲁克。
没有人再试过。
但问题不是从这些开始的。
问题是从人们的眼神开始的。
吉尔伽美什注意到了,他不可能不注意到,那些眼神在变。
三年前,人们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恐惧。
现在,恐惧还在,但在恐惧的下面,有一些别的东西在生长。
是疲惫。
是厌倦。
是那种被同一块巨石反复碾压之后,不再愤怒、不再反抗、甚至不再恐惧的——疲惫。
“陛下。”
书记官在一天傍晚小心翼翼地走进王座厅,手里抱着一摞泥板。
“这是本月征召壮丁的名册。”
吉尔伽美什接过来,翻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人数不对,比上个月少了三分之一。”
书记官咽了一口口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只试图吞下一颗太大果子的蛇。
“陛下……人们在离开。”
“离开?”
“离开乌鲁克,有些人去了基什,有些人去了尼普尔,有些人——有些人去了更远的地方,他们说——”
他停了下来。
“他们说什么?”
书记官闭上了眼睛。
“他们说,城墙已经够高了,他们说,他们想回家,他们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说,他们不是奴隶。”
王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吉尔伽美什没有发怒。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摔泥板,没有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去瞪视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的泥板还保持着翻开的姿势,目光落在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但又没有真的在看它们。
“出去。”他说。
书记官几乎是逃出去的。
那天晚上,吉尔伽美什没有去工地。
他独自走在乌鲁克的街道上,没有带侍卫,没有穿王服,只裹了一条朴素的腰裙。
但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件王服,没有任何布料能够遮掩他与其他男人之间的差距。
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被某种重物压过之后,久久无法恢复原来的密度。
他走过酒馆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唱歌。
有人在吵架。
有人在掷骰子。
有人在笑。
笑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笑声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酒馆的门口,从半掩的门帘缝隙里看进去。
里面坐着的都是壮丁。
他认识他们,至少认识他们的脸。
那些脸在工地上永远是灰色的,被灰尘覆盖着,被汗水冲刷出沟壑,表情永远是疲惫的、麻木的、被掏空的。
但现在,那些脸上有颜色。
是酒的颜色,是灯火的颜色,是笑容的颜色。
一个年轻人,大概十六七岁,吉尔伽美什记得他,他搬石料的时候总是落在最后面。
现在正站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只陶杯,嘴里含含糊糊地唱着一首关于爱情和麦酒的歌。
他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但没有人介意。
其他人在下面拍着手,跟着哼唱。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把酒泼在别人身上,有人在角落里搂着一个女人,脸埋在她的脖颈里。
他们看起来。
吉尔伽美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寻找一个词来形容他所看见的东西。
他找到了。
他们看起来像人。
不是壮丁,不是工具,不是名册上被勾选或划掉的名字。
是人。
是会笑的人,会喝酒的人,会跑调唱歌的人,会在深夜的酒馆里忘记明天的人。
而他。
他站在门口,门帘的缝隙把那些温暖的、嘈杂的、活生生的画面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金色眼睛里倒映着灯火,但那些灯火像是被一层冰隔开了,照不进去,暖不起来。
他转身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回到王宫之后,吉尔伽美什没有去王座厅,没有去书房,没有去任何有屋顶的地方。
他走上了城墙,不是他平时站着的那段最高的地方,而是一段偏僻的、没有人在夜间巡逻的北墙。
他坐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城墙上坐下来。他以前只站在这里。
站着看他的城市,站着看太阳升起,站着像一个国王应该站的那样。
挺拔的,不可动摇的,永远在所有人之上。
但现在他坐了下来。
他的背靠在城垛上,双腿伸直,脚悬在城墙的外侧。
风从幼发拉底河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
月亮很圆,月光把河面照成一条银白色的绸带,在黑暗中缓缓地、无声地流淌。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
群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某个不耐烦的神随手撒出去的一把种子。
他想起了他的母亲。
不是他记得她。
他几乎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宁松是女神,不住在王宫里,不住在人间的任何一座建筑里。
她住在神庙的最深处,住在只有祭司才能进入的至圣所里。
吉尔伽美什小时候被带去见过她几次,但他记住的不是她的脸,他记不住她的脸,每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的脸都像是被一层光雾覆盖着,模糊的,不可辨认的——他记住的是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像是说了很多遍,像是被很多个回声重叠在一起。
“你是我的儿子。”
那个声音说。
“但你也是你自己的。”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也不明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月光下,那双手像是用白色石头雕刻出来的,每一根手指都完美的,每一个关节都精确的,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被刻意设计过的。
完美。
他恨这个词。
他知道自己是完美的。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寸身体都是众神精心设计的杰作。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比任何人类都大,自己的速度比任何野兽都快,自己的容貌比任何男人都英俊,自己的智慧比任何书记官都深邃。
但他也知道,那些壮丁在酒馆里的笑声,是他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他可以用一只手捏碎一个人的头骨。
但他不会唱一首跑调的、关于爱情和麦酒的歌。
他坐在城墙上,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河面上的银白色绸带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变成了金色。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壮丁们会回到工地上。
城墙会长高。
乌鲁克会变得更加坚固。
而吉尔伽美什会站起来,走回他的王座,继续做他的王。
但在那之前。
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在晨光刚刚把城墙的顶端染成蜂蜜色的那一刻。
吉尔伽美什闭上了眼睛。
只有一瞬。
只有呼吸一次那么长的一瞬。
在那一瞬间里,他的金色眼睛被眼睑遮住了,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
不是疲惫。
是一种不一样的脆弱。
像一面被敲出无数道裂纹的、但还没有碎裂的陶器。
那些裂纹从心脏的位置向外延伸,穿过肋骨,穿过胸肌,穿过锁骨,一直蔓延到嘴唇的边缘。
只需要再轻轻一碰…
他睁开了眼睛。
裂纹消失了。
他站了起来。
他又是吉尔伽美什了。
乌鲁克的王。
三分之二的神。
三分之一的人。
永不疲倦的、永不满足的、永不停歇的城墙的建造者。
他走下城墙,走过正在苏醒的街道,走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市民,走进了王宫。
书记官已经在等他了。
“陛下,今天有来自尼普尔的消息。”
“说。”
“尼普尔的国王发来了一封信。他说……”
书记官犹豫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听说了乌鲁克的城墙。他说,他很钦佩陛下的——毅力。但他想问陛下一件事。”
吉尔伽美什的目光落在书记官的脸上。
“问。”
“他问——城墙修好之后,陛下打算做什么?”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
他站在王座厅的中央,晨光从高处的窗洞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王座厅最深处的黑暗里。
“退下。”他说。
书记官退下了。
吉尔伽美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王座厅里,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想了很久。
城墙修好之后,他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城墙是一个终点,一个目标,一个可以用石头和泥浆去填满的东西。
他以为只要城墙足够高,那种空旷就会被填满。
他以为只要劳动足够多,那种寂静就会被填满。
他以为只要权力足够大,那种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那种东西叫什么。
他只知道它在那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
在他那颗既是神又是人的心脏里。
像一口永远不会被填满的井,像一条永远不会被堵住的裂缝,像一道从出生那天起就刻在他身体里的、众神留下的印记。
他伸出手,握成拳头,举向天空。
但他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他甚至不知道该祈祷什么。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幼发拉底河的上游,在阿努纳奇众神居住的、凡人不可见的云端之上,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比月亮还大的、比太阳还亮的、同时注视着人间每一个角落的眼睛。
阿鲁鲁。
众神之母。
造物者。
她坐在她的王座上,手指间缠绕着一团泥巴。
不是普通的泥巴,是取自阿普苏深渊最底层的、混合着众神血液与河流水源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泥巴。
她的手指在动。
那些手指比任何人类雕塑家的工具都更精确。
她在捏一个形状,不是从模具里倒出来的形状,是从她自己的想象里、从她自己的愤怒里、从她自己的怜悯里生长出来的形状。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
但它比任何人类都大。
比吉尔伽美什还大。
它的肩膀像是两座并排的山峰,它的手臂像是两条被连根拔起的雪松树干,它的胸膛像是被洪水冲刷出来的峡谷。
宽阔的,深邃的,充满了某种原始的、未被驯服的力量。
但它的脸。
它的脸还没有被捏出来。
阿鲁鲁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没有祈祷。
没有咒语。
只是一个音节。
一个从她的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比雷声更低沉的、比地震更古老的声音。
那个音节的意思是。
“够了。”
她的手指落了下来。
在那一瞬间,在阿普苏深渊的最底层,在众神之母的手指之间,一个存在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金色的眼睛。
那是。
像荒野一样的眼睛。
没有被任何城墙遮挡过的、没有被任何王座压弯过的、没有在任何人的命令面前低下去过的。
野性的眼睛。
阿鲁鲁看着那双眼睛,嘴角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一下。
“你叫恩奇都。”她说。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
那个泥巴捏成的形状从她的手中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天空,穿过大气,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头,划出一道漫长的、燃烧的弧线。
坠向了大地。
坠向了荒野。
坠向了吉尔伽美什的。
命运。
乌鲁克不知道这一切。
吉尔伽美什不知道这一切。
他站在城墙的最高处,看着太阳升起来,看着他的城市在他的脚下苏醒。
他的金色眼睛里没有倒映出那颗划过天际的流星。
他的耳朵没有听到那个从云层之上传来的、比雷声更低沉的音节。
他只是在想那个问题。
城墙修好之后,他要做什么?
他还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众神已经给出了他们的答案。
那个答案正在荒野上站起来。
它正在用那双没有被驯服过的眼睛,第一次打量这个世界。
它正在用那双比雪松树干还粗壮的手臂,第一次触摸大地。
它正在用那座比山峰还宽阔的胸膛,第一次呼吸——
自由的风。
而那道风,将会吹到乌鲁克的城墙上。
吹到吉尔伽美什的脸上。
吹到他那颗既是神又是人的、被缝合在一起的、永远空旷的心脏里。
风会带来些什么?
泥板上的楔子正在等待着被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