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奇都在荒野上醒来的那一刻,太阳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挣脱出来,把整片草原染成了血与蜜的颜色。
他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像一个婴儿。
婴儿的眼睛是从混沌中慢慢聚焦的,先是一片模糊的光,然后是轮廓,然后是颜色,然后是形状。
恩奇都不是。
他的眼睛是在一瞬间就完全张开的,瞳孔在接触到第一缕光线的同时就完成了收缩与聚焦,像是某种被制造出来就已经处于完美状态的器械。
他看见了天空。
天空很高,很高,高到无法用任何人类的尺度去丈量。
云层在移动,缓慢的,沉重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的羊群。
有一只鹰在高空中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只有尾羽在微微地调整方向。
他看见了大地的纹理。
他的眼睛不需要学习就能分辨出每一种植物的形状、每一种动物的足迹、每一块岩石的质地。
他知道那些长在河岸上的芦苇是柔软的,知道那些从地面隆起的石灰岩是坚硬的。
知道那些被太阳晒成金黄色的禾在风中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他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他低头看了看,是完美的。
不是吉尔伽美什那种被锻造出来的、精雕细琢的完美。
是另一种完美。
是山峦的完美,是洪水的完美,是未被任何人类的手触碰过的、原始的、野蛮的完美。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毛发,颜色比他的头发浅一些,像是被太阳晒褪了的兽皮。
他的手指比任何人类的都长,指尖的皮肤厚得像皮革,指甲又厚又钝,像是爪子。
他站起来。
七尺半。
比吉尔伽美什还高出一个指节。
他的脚掌踩在地面上,感受着泥土的温度、草叶的刺痛、小石子的棱角。
他不需要鞋。
他的脚底在第一次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适应。
皮肤增厚,角质层硬化,疼痛的信号被他身体里的机制直接屏蔽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不稳。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手臂本能地张开,像是鸟类的翅膀。
第二步好了一些。
第三步更好。
第四步的时候。
他已经完全掌握了重心移动,步伐节奏,手臂的摆动与腿部的协调。
第五步,他开始跑了。
不是人类的那种跑。
是动物的那种跑。
是猎豹的那种跑,是羚羊的那种跑,是某种从诞生的一刻起就知道如何把自己的身体推到极限的存在的那种跑。
他的双腿在草丛中搅动出一片绿色的波浪,他的手臂在身体两侧划出两道平行的弧线,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在奔跑的前十步里就自动找到了最有效率的节奏:
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空气进入他巨大的肺部,被压缩,被利用,被排出,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风箱。
他跑过了河岸。
他跑过了平原。
他跑过了第一座沙丘。
他跑进了荒野的深处。
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草叶抽打着他的小腿,一只被惊起的瞪羚在他前方三十米处跳开,以一种优美的、弹性的步伐逃离。
恩奇都看着那只瞪羚,
它的肌肉在皮毛下面起伏,它的蹄子在落地时溅起一小团尘土,它的耳朵向后贴着,眼睛大而黑,充满了恐惧。
恩奇都的速度加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那只瞪羚。
他不知道追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跑。
他的身体在跑,他的心脏在跑,他的血液在跑。
他存在的最本质的、最原始的某种东西在跑。
他追上了瞪羚。
不是靠速度,瞪羚比他快。
是靠耐力。
瞪羚在全力冲刺了两百米之后就慢了下来,它的肺活量不足以支撑更长时间的爆发。
恩奇都没有慢。
他的呼吸依然是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的步伐依然是稳定的、机械的、不知疲倦的。
他在瞪羚的身边停了下来。
瞪羚站在他面前两米的地方,喘着粗气,侧腹的皮毛被汗水打湿了,粘在一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肤。
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只有疲惫,只有一种被超越了之后的本能的、认命般的平静。
恩奇都伸出手,摸了摸瞪羚的背。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湿漉漉的毛发,感受到皮毛下面肌肉的颤抖,感受到心跳——很快,很快,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的手很轻。
比任何人类的手都轻。
比风还轻。
比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轻。
瞪羚站住了。
没有跑。
没有挣扎。
只是站在那里,喘着气,感受着那只巨大的、粗糙的手在它的背上缓缓地、缓慢地移动。
恩奇都收回了手。
瞪羚跑开了。
他看着它消失在草丛里,消失在那片被风吹出层层波浪的金黄色海洋里。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任何可以被人类语言描述的表情。
只是一种肌肉的收缩,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本能的、微小的反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杀死那只瞪羚。
这不是道德。
不是怜悯。
不是任何从文明中生长出来的、精致的、被反复思考过的东西。
这是更古老的、更深层的、从泥土与血液中直接生长出来的东西:
他属于这里。
荒野属于他。
他也属于荒野。
瞪羚是他的,不是他的猎物,是他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的语言是风声、水声、兽蹄声、鸟鸣声。
他没有“同伴”这个词—
没有“兄弟”这个词—
没有“朋友”这个词—
但他知道,那只瞪羚是他的某种东西。
就像他是它的某种东西。
第一天,恩奇都在荒野上学会了奔跑。
第二天,他学会了饮水。
不是从容器里,不是从掌心里。
是从河流里。
他趴在河岸上,把嘴唇浸入水中,像一只狼那样喝水。
他的舌头卷起水,送进喉咙,感受着水的凉意从他的食道一路向下,落进他的胃里,像一块冰被扔进了一口深井。
第三天,他学会了捕猎。
不是刻意的。
是一只野兔从他面前跑过的时候,他的手比他的大脑更快地伸了出去,手指合拢,抓住了那只兔子的后腿。
兔子的骨头在他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断裂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那只兔子,它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后腿已经不能动了,前腿还在空气中徒劳地划动。
他把它放在地上。
兔子没有跑。
它不能跑了。
他蹲在兔子面前,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吃掉了它。
不是煮熟的那种吃。
是动物的那种吃。
他用牙齿撕开皮毛,咬开肌肉,嚼碎骨头。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胸口上,滴在他的大腿上,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的胃在接收到第一口食物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工作。
所有的过程都在完美地、自动地运行,像是某种被预先编程好的、不需要学习就能掌握的技能。
他吃完了整只兔子。
皮毛、骨头、内脏、肌肉——全部。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跪下来,把脸浸入水中。
血从他的脸上被洗掉,被河水带走,被稀释成一条淡淡的、粉红色的痕迹,消失在幼发拉底河的深处。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没有“美”这个词,更没有“丑”这个词,没有“人”这个词。
他只知道那张脸是他自己。
是他。
是恩奇都。
是那个从阿鲁鲁的手指间坠落到大地上的、用阿普苏深渊的泥土捏成的、被众神之母赋予了名字和生命的存在。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卷曲的,浓密得像一片乌云。
他的眉毛很粗,在眉心处几乎连在了一起。
他的鼻子是宽的,扁的,像一头不经打理的狮子。
他的颧骨高耸,像两座被风化了千年的山脊。
他的嘴唇很厚,下唇比上唇更厚一些,微微地向前突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不是金色。
是琥珀色的。
是那种被松脂包裹了千万年的、里面封存着一只远古昆虫的琥珀的颜色。
透明的,深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
不是燃烧,是凝固。
是被时间停住了的、永远不会改变的、永恒的凝视。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他伸出手,触碰水面。
倒影碎了。
他的手指搅乱了那张脸,把那些琥珀色的眼睛打散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涟漪慢慢扩散,慢慢变弱,慢慢消失。
水面恢复了平静。
那张脸又回来了。
恩奇都在荒野上度过了三十天。
在这三十天里,他学会了所有荒野需要他知道的东西。
他知道哪些植物的根茎是可以吃的,哪些是有毒的。
他知道羚羊每天什么时候会到河边饮水,野驴什么时候会在草原上奔跑。
他知道风向改变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云层的颜色变化的时候预示着什么样的天气。
他知道狼群在月圆之夜会聚集在哪片山谷里嚎叫,狮子在黎明之前会潜伏在哪片灌木丛后面等待猎物。
他成了荒野的一部分。
不是住在荒野里的某个存在,是荒野本身。
羚羊看见他的时候不会跑,野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不会加速。
它们把他当成了一块岩石,一棵树,一座山。
他的气味和泥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无法分辨。
他的呼吸和风声混合在一起,无法分辨。他的心跳和大地的脉动混合在一起,无法分辨。
他是荒野。
荒野是他。
但有些时候。
在月亮很圆的夜晚,在风突然停下来、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的夜晚。
他会有一种感觉。
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感觉。
像是他的身体里有一个洞。
不是胃的那种洞,胃可以被食物填满。
也不是肺的那种洞,肺可以被空气填满。
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藏在所有器官和骨骼的最深处的洞。
那个洞没有被任何东西填满过。
他吃进去的食物填不满它,他喝进去的水填不满它,他奔跑时灌进胸腔的风填不满它,他看见的月亮和星星的光芒也填不满它。
那个洞在呼唤什么。
他不知道呼唤的是什么。
他没有词来形容那个东西。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不在荒野上。
因为荒野上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跑过了。
每一条河,每一座沙丘,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岩石。
他跑过了所有的这些地方,那个洞依然在那里。
空的。
敞开的。
等待着什么。
第四十天的夜晚,恩奇都坐在河边,看着月亮在幼发拉底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的声音。
不是水的声音。
不是动物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
是从河对岸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哭声。
恩奇都站起来。
他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座被突然激活的山,影子从河岸一直延伸到水面上,把月亮的光切成两半。
他跨过了河。
河水到了他的腰部,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
他的步伐是稳定的,不可阻挡的,像一头在浅水中行走的河马。
水从他的大腿两侧分开,在他的身后汇合成一道短暂的水痕,然后消失了。
他走到河对岸,循着哭声走去。
那是一个牧羊人。
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岁左右,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只羊。
那只羊的脖子被咬断了,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粘稠的东西。
牧羊人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的手按在羊的尸体上,手指陷进羊毛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恩奇都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牧羊人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
然后他尖叫了。
那个叫声是恩奇都从未听过的声音。
比狼嚎更尖锐,比狮吼更刺耳,比鹰戾更绝望。
牧羊人从地上弹起来,往后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几步。
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又爬起来。
又跌倒,又爬起来。
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像两个被凿开的洞。
“不要——不要杀我——不要——”
恩奇都看着这个场景。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这个人的恐惧。
他没有要伤害这个人的意图。
他甚至没有想过“伤害”这个概念。
他只是听见了哭声。
然后走了过来。
仅此而已。
但他看见牧羊人的恐惧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像一堆被突然点燃的干草。
那种恐惧是有形状的,有颜色的,有气味的。
它从牧羊人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混着汗水和汗液的气味。
变成了一种恩奇都从未闻过的、令人不安的、几乎让他也想后退一步的东西。
他后退了一步。
牧羊人看见他后退了一步,愣住了。
然后牧羊人看见了什么,也许是月光照在恩奇都脸上的角度变了。
也许是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的恐惧找到了一个不同的出口。
他不再颤抖了。
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恩奇都,像是看着一场已经过去了的、但没有杀死他的风暴。
“你是谁?”牧羊人问。
恩奇都没有回答。
他不理解这个问题。
“你”是什么意思?
“谁”是什么意思?
“你是人吗?”
恩奇都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覆盖着毛发,他的指甲像爪子,他的牙齿。
他张了张嘴,比任何人类的牙齿都长、都尖。
他是人吗?
他不知道。
他不是人。
他不是羚羊。
不是野驴。
不是狮子。
不是狼。
他是—
恩奇都。
他是恩奇都。
“恩奇都。”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话。
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大。
比他想象的更深。
比他想象的更不像任何动物的声音。
那是人的声音。
是那种从胸腔的最深处、从腹腔的、从阿普苏深渊的泥土里升上来的、带着大地的重量和河流的湿气的声音。
牧羊人又抖了一下。
“恩奇都?”
恩奇都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见牧羊人对他点头的时候,他的身体本能地模仿了这个动作。
像一面镜子。
像一个回声。
像某种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映照他人的存在。
牧羊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里的恐惧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是好奇。
是那种在巨大的危险过去之后、在幸存下来的庆幸和恍惚之间、悄然生长出来的好奇。
“你住在荒野上?”
恩奇都看着身后的荒野。
月光下,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像一片银色的海,沉默的,古老的,永恒的。
他点了点头。
“你吃什么?”
恩奇都想了想,他吃了很多东西。
草根,野果,羚羊,野兔,河里的鱼。
他没有这些食物的名字。
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东西用人类的语言表达出来。
他只是张开了嘴,露出了他的牙齿。
牧羊人看着那些牙齿,又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跑。
“你想吃肉吗?”牧羊人指了指那只死去的羊。
“我可以给你烤肉,你吃过烤肉吗?”
恩奇都没有吃过烤肉。
他不知道烤是什么意思。
但他跟着牧羊人走了。
那天晚上,恩奇都第一次坐在了篝火旁边。火的光芒在他的琥珀色眼睛里跳动,像两只被困在琥珀里面的、永远不会死去的萤火虫。
他看着牧羊人用一块打火石敲出火星,看着火星落在干燥的草屑上,看着草屑先是冒烟、然后窜出一朵小小的、橙黄色的火焰。
火。
他见过火。
在荒野上,雷击会点燃枯树,闪电会把一片草地烧成焦土。
但他从未靠近过火。
火是危险的,火是会痛的,火是所有动物都会本能地避开的。
但牧羊人没有避开。
牧羊人坐在火旁边,伸手去拨弄那些燃烧的树枝,把羊肉串在一根木棍上,放在火焰的上方。
油脂滴落下来,落在火焰里,发出“嗤”的一声,溅起一朵更亮的火花。
肉的味道变了。
生肉的气味是血腥的、铁的、潮湿的。烤肉的气味是香的。
是那种让恩奇都的胃突然收缩了一下、让他的唾液突然开始分泌的、原始的、不可抗拒的香。
牧羊人把烤好的肉递给他。
恩奇都接过来。
他的手很大,那根木棍在他的手指间像一根牙签。
他把肉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他的牙齿切开了焦脆的外皮,咬进了柔软的、滚烫的、充满汁水的肉里。
味道不同。
和生肉完全不同。
不是更好,是不同的。
是另一种维度上的、另一个世界里的、另一种存在方式的味道。
生肉是荒野的味道。
烤肉是——
他不知道。
他没有词。
他吃完了整块肉。
然后是第二块。
然后是第三块。
牧羊人不停地烤,他不停地吃。
他的胃像一个无底洞,那些肉掉进去,消失,被消化,被吸收,变成热量,变成能量,变成他身体里那个永远在运动的引擎的燃料。
牧羊人看着他吃,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敬畏,从敬畏变成了。
笑。
“你吃得太快了。”
牧羊人说,嘴角弯起来,露出牙齿。
但这不是威胁,这不是攻击,这和恩奇都见过的任何一种露出牙齿的表情都不一样。
“你会噎着的。”
恩奇都看着他嘴角的弧度。
他不理解这个表情。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但那是他第一次接近。
笑。
那天晚上,恩奇都睡在了篝火旁边。
不是他选择睡在那里的。
是他的身体选择了那里。
火焰的温暖包裹着他,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没有形状的手掌。
牧羊人在他旁边打着呼噜,声音不大,像一只在窝里翻身的狗。
恩奇都仰面躺着,看着天空。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风还是那个风。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身体里那个洞。
那个从诞生之日起就存在的、空的、敞开的、呼唤着什么的洞。
它缩小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像是被什么东西填了一小口。
不是被填满了,是被触碰了。
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像是用指尖点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在他的意识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牧羊人嘴角的弧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再看到它。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乌鲁克的城墙上,吉尔伽美什站在那里,看着同一个月亮。
他身体里也有一个洞。
比恩奇都的更大。
比恩奇都的更深。
比恩奇都的更古老。
因为他的洞不是从诞生之日才开始的,是从他被孕育的那一刻、从他母亲宁松肚子里、从众神决定把神性与人性缝合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就存在的。
那个洞在呼唤什么。
他也不知道。
但他的洞和恩奇都的洞,正在以一种他们都不知道的、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方式,彼此呼应着。
像两根被放在同一张竖琴上的、相隔很远的弦。
还没有被拨动。
但已经绷紧了。
等待着那个将它们同时震响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