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给恩奇都取的名字是“野人”。
但乌巴尔知道,这个名字不对。
不是因为它不准确,它太准确了。
恩奇都就是野人。
他的毛发,他的爪子般的指甲,他那双比任何人类都更习惯于注视地平线而非近处的琥珀色眼睛,他吃生肉时嘴角淌下的血,他蹲在篝火边时那副既不像是坐着也不像是站着的、介于人类与野兽之间的古怪姿态。
这一切都说明他是一个野人,一个来自荒野的、没有被任何城市驯化过的、活在泥板与法律与神庙与王座之外的野人。
但正因为这个名字太准确了,它才不对。
乌巴尔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牧羊人,一个在乌鲁克的羊皮税收名册上排在一千四百二十七位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没有祭司们的智慧,没有书记官们的文字修养,没有国王那种被众神亲吻过的、可以在瞬间看穿事物本质的眼睛。
他只有一种东西那是直觉。
那种在荒野上放了一辈子羊之后、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像狗能嗅到雨前的湿气一样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名字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恩奇都轻轻触碰瞪羚时那只手的分寸,漏掉了恩奇都第一次吃到烤肉时嘴角那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抽动,漏掉了恩奇都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脸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闪烁的、某种比荒野更深的、比野兽更古老的东西。
漏掉了恩奇都在篝火熄灭后独自坐在黑暗中的那些漫长的、不动的、像一块正在生长苔藓的石头一样的时刻。
但乌巴尔没有这些词。
他没有“孤独”这个词,没有“渴望”这个词,没有“存在主义”这个词。
他连“存在”这个词都没有。
他只有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像河面上的雾气一样抓不住的感觉。
那些感觉在他的胸口里撞来撞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找不到出口的飞鸟。
所以他只是叫恩奇都“野人”。
恩奇都接受了。
每次乌巴尔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恩奇都都会转过头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那个动作太像人了,不是“像”,就是人的。
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名字做出反应时的那种本能的、无需思考的、刻进神经里的动作。
而每次看到这一幕,乌巴尔胸口里那群飞鸟就会撞得更厉害。
恩奇都来到营地的第七天,乌巴尔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教恩奇都说话。
不是教他词汇,恩奇都已经有词汇了。
恩奇都能说“恩奇都”,能说“野人”,能说“不”。
这个词是他自己学会的,在乌巴尔试图让他穿上一件破旧的、散发着羊膻味的短袍时。
恩奇都摇了摇头,说了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不”字。
他的发音比乌巴尔更标准,语调比乌巴尔更平稳,那个词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子,又准又狠,直直地砸在乌巴尔的胸口上。
乌巴尔把那件短袍收了起来。他再也没提过让恩奇都穿衣服的事。
所以恩奇都已经有词汇了。
但乌巴尔要教他的不是词汇,是句子。
是那种比词汇更复杂的、能够承载更多东西的、能够把“野人”这个名字漏掉的那些部分填进去的句子。
他从最简单的开始。
“这是羊。”
恩奇都看着那些在草地上啃草的、白色的、发出叫声的动物。
他已经和它们一起生活了七天,他摸过它们的背,闻过它们的气味,赶走过觊觎它们的豺和狼。
他知道它们是什么,比他知道的“什么”更深。
他知道它们的气味在雨后和晴天的区别。
知道它们在害怕时和安静时发出的叫声的不同频率,知道它们中间哪一只是领头的、哪一只是胆小的、哪一只是刚刚出生的。
但他不知道它们叫“羊”。
“羊。”他说。
乌巴尔点了点头。
“这是草。”
恩奇都低头看着脚下的绿色。
他吃过草,不是所有草都好吃,有些草是苦的,有些草是酸的,有些草在嘴里会留下一种涩涩的、像舔了未干的泥砖一样的味道。
他知道哪些草羊喜欢吃,哪些草羊会绕开。
他知道草在清晨带着露水的时候是最嫩的,在正午被太阳晒蔫了之后是最难嚼的。
“草。”他说。
乌巴尔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指着一只正在吃草的羊。
“羊吃草。”
三个词。
一个句子。
一个完整的、能够在听者的脑子里生成一幅画面的。
一个句子。
恩奇都看着那只羊,看着它的嘴在咀嚼那些绿色的、带着露水的草叶。
看着它的嘴唇上下翻动,看着白色的唾液从它的嘴角渗出,混着被嚼碎的草浆,变成一种浅绿色的、粘稠的糊状物。
“羊吃草。”他说。
他的声音比乌巴尔的更低,更沉,像一面被敲响的、太深的鼓。
但他的句子结构是完整的,每一个词的位置都是对的,节奏是准确的。
乌巴尔笑了。
那是他在恩奇都面前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那个烤肉的夜晚,恩奇都狼吞虎咽地吃下第三块羊肉的时候,乌巴尔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值钱的一个笑,但也是他这辈子最舍不得丢掉的一个笑。
现在他又笑了。
同样的笑。
同样的露出牙齿,同样的眼睛眯成缝,同样的不值钱。
同样的舍不得丢掉。
恩奇都看着他的笑。
他的嘴角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抽动,是比那更大的、更明显的、更像是某种回应——或者是模仿——或者是别的什么——的动静。
乌巴尔看见了。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在漫长的、单调的、像一只被拴在木桩上的驴一样的生活中。
突然看见了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时,心脏会做的那种跳。
他不敢说那是恩奇都在笑。
他甚至不敢去想。
他只是继续教。
“这是天。”
恩奇都抬起头。
天很高,很高,高到无法用任何人类的尺度去丈量。
云在移动,缓慢的,沉重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的羊群。
“天。”他说。
“这是地。”
恩奇都低下头。地很厚,很实,很稳。
他的脚掌踩在上面,感受着泥土的温度。
他来自地,阿鲁鲁用阿普苏深渊的泥土捏成了他,他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每一滴血都是从泥土里来的。
地是他的母亲,比宁松更早的母亲,比任何名字都更早的源头。
“地。”他说。
他的声音有了变化。
更低了,更沉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乌巴尔感觉到了这个变化。
他的直觉又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恩奇都来自地,他不知道阿鲁鲁,不知道阿普苏,不知道众神之母的手指。
但他知道,当恩奇都说出“地”这个字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不该被凡人看见的东西。
一些太大了的、太深的、太古老的、像是一口井的井底倒映着整个星空一样的东西。
他移开了目光。
“你是人吗?”他问。
这是恩奇都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一个老牧羊人,白头发,驼背,浑浊的眼睛几乎失明。
那次恩奇都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但他有了更多的信息。
他知道自己是恩奇都,知道自己是“野人”。
知道羊是羊、草是草、天是天、地是地。
他知道“人”是什么意思——乌巴尔是人,老牧羊人是人,那些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但又忍不住看的牧羊人们都是人。
人和他的区别在哪里?
他有毛发,他们没有。
他的指甲像爪子,他们的指甲是平的、短的、被修剪过的。
他的牙齿比他们的长、比他们的尖。
他比他们高,比他们壮,比他们快,比他们温柔?
老人的词又出现了。
“温柔”。
他的手比任何人的手都温柔。
这是一个区别吗?
这是一个人和不是人之间的区别吗?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不知道”。
这个词组比他之前说过的任何词都更复杂,不是因为它的发音或语法。
它的发音很简单,语法也很简单。
是因为它的意思。
它的意思是:我找不到答案。
这对于一个从阿鲁鲁的手指间坠落的存在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体验。
恩奇都知道荒野上的每一件事。
他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的时候会下雨,知道云是什么颜色的时候会有雷暴,知道羚羊在一天中的什么时辰会到河边饮水。
他不知道的事——不存在。
或者说,他以为不存在。
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事他是不知道的。
乌巴尔看着恩奇都的脸。
那张巨大的、野性的、覆盖着毛发的脸。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迷茫,没有那种人类在面对未知时本能的焦虑。
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感觉。
“你是人。”乌巴尔说。
这句话不是答案,是决定。
是乌巴尔用他那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脑子做出的一个决定。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他不知道众神会怎么看待这个决定,他不知道这块土地上真正的国王。
那个拥有金色眼睛的、不可一世的、据说从不睡觉的吉尔伽美什。
会怎么看待这个决定。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他把“野人”这个名字喊了七天之后,他的直觉终于告诉了他那个名字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人”。
“你是人。”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大了,更坚定了,像是要把这个决定钉进恩奇都的骨头里。
恩奇都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巨大的、粗糙的、像被风化了的岩石一样的手。
温柔的手。
人的手。
“我是人。”他说。
这不是一个答案。
这是一个选择。
是恩奇都。
这个从阿普苏深渊的泥土里被捏出来的、三分之二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的存在。
做出的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不受任何神祇或本能或命运驱使的选择。
他选择是“人”。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身体里那个洞,那个从诞生之日起就存在的、空的、敞开的、呼唤着什么的洞,又缩小了一点点。
比之前在篝火边缩小的那一点点更大的一点点。像是一个被用手指蘸了水、轻轻抹了一下的、干燥的裂纹。
乌巴尔不知道这些。
乌巴尔只知道恩奇都说了“我是人”,然后他的眼眶湿了。
这个在荒野上放了一辈子羊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牧羊人,在那一刻流下了眼泪。
不是悲伤的眼泪,不是喜悦的眼泪,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胸口里裂开了,他感觉到了那种裂开,但他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他没有擦眼泪。
他让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去,流进他的胡子里,滴在他的短袍上。
恩奇都看着那些眼泪。
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
他见过露水,见过雨水,见过河水,见过羊的眼睛里有时会出现的湿润的光泽。
但他没有见过一个人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水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乌巴尔的脸。
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些泪水,那些温热的、咸的、从一个人的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液体。
他把手指放到自己的嘴边,舔了一下。
咸的。
和血一样咸。
但不是血的味道。
血是铁的、腥的、烫的。
眼泪是另一种东西。
它不烫,不腥,不铁。
它是?
他不知道。
他没有词。
他把手指放下来,看着乌巴尔。
“为什么?”他问。
乌巴尔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从那天开始,乌巴尔教恩奇都说话的方式变了。
他不再教那些简单的、具体的、用手指就能指到的东西。
他开始教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去感受的东西。
“这是悲伤。”乌巴尔指着自己的眼泪说。
恩奇都看着他脸上的泪痕。
他刚刚说了“我是人”,乌巴尔就流了眼泪。
这两个东西之间有关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的直觉——那种从荒野上带来的、比任何知识都更敏锐的、像豺能嗅到雨前的湿气一样的直觉。
告诉他,有。
“悲伤。”他说。
他把这个词放在舌头上,滚了滚。
它的味道和眼泪一样——咸的,但不一样。
比眼泪更咸,更涩,更深。
“这是喜悦。”乌巴尔指着自己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说。
恩奇都看着那个弧度。
他已经见过很多次这个弧度了,但他一直不知道它有名字。
现在他知道了。
喜悦。
他在篝火边吃烤肉的时候,那个洞缩小了一点点,那是不是喜悦?
他在月光下握着梦里那只手的时候,浑身的颤抖,那是不是喜悦?
他不知道。
但他在学习。
“喜悦。”他说。
这个词的味道不一样。
它不咸,不涩,是另一种味道。
甜的,但不是蜂蜜的那种甜。
是更淡的、更轻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甜。
“这是恐惧。”乌巴尔指着自己在第一眼看到恩奇都时剧烈颤抖的身体说。
恩奇都记得那个夜晚。
牧羊人的尖叫,牧羊人跌跌撞撞后退的脚步,牧羊人眼睛里那种像被突然点燃的干草一样的东西。
恐惧。
他有这个名字了。
“这是愤怒。”
恩奇都知道愤怒。
当乌巴尔试图让他穿上那件短袍的时候,他说“不”的时候,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鼓胀,像一只被吹大的、快要炸开的气球。
那是愤怒吗?
“这是爱。”
乌巴尔说这个词的时候,没有指向任何东西。
他没有指着自己的胸口,没有指着恩奇都,没有指着羊群,没有指着天空或大地。
他只是把这个词放在空气中,像一个被吹出来的、透明的、随时会破掉的泡泡。
恩奇都看着那个泡泡。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他看不见它,摸不着它,闻不到它。
但它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
在乌巴尔说出这个词的瞬间,他身体里那个洞,那个已经缩小了两次的洞,又缩小了一点点。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小,但更温暖。
像是一团被捏得很紧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泥巴,被另一只手轻轻地按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他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乌巴尔的营地里的每一天,那个洞都在缩小。
不是因为食物——食物只能填满胃。不是因为篝火——篝火只能温暖皮肤。
是因为乌巴尔嘴角的弧度,是因为乌巴尔在篝火熄灭后均匀的呼吸声,是因为乌巴尔喊他“野人”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光。
是因为乌巴尔在教他“爱”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是因为乌巴尔。
这个普通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的、在乌鲁克的羊皮税收名册上排在一千四百二十七位的牧羊人。
这个人。
恩奇都看着乌巴尔。
乌巴尔也看着他。
月光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恩奇都能够数清乌巴尔脸上的皱纹,近到乌巴尔能够看见恩奇都琥珀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被包裹在琥珀里面的、像一只远古昆虫一样的自己。
“你是人。”乌巴尔说。
“我是人。”恩奇都说。
然后他们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篝火里的木柴发出一声闷响、塌陷了一块、溅出一片火星。
乌巴尔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听说过乌鲁克吗?”
恩奇都摇了摇头。
他听说过乌鲁克。
不是从乌巴尔这里,乌巴尔还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是从其他牧羊人那里,从那些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但又忍不住看的、在篝火边低声交谈的牧羊人们那里。
他们的嘴里总是冒出这个名字。
乌鲁克。
乌鲁克。
乌鲁克。
像一句被念了太多遍的、已经失去了原意的、只剩下节奏和韵律的咒语。
“乌鲁克是一座城市。”乌巴尔说。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恩奇都从未听过的味道。
不是恐惧,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爱。
是一种混合的、复杂的、像是把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之后、再放上一段时间、让它发酵、变酸、变苦、变涩的味道。
“很大?”
“很大。比你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大。
城墙,你不懂城墙是什么,城墙是一座城市的外壳,是它的皮肤,是它的骨头,是它的……你见过龟吗?幼发拉底河下游有龟,它们背上有一个壳,坚硬,牢固,可以保护它们不受伤害。
城墙就是乌鲁克的壳。
但乌鲁克的壳不是普通的壳。
那个壳高到云层下面,宽到十匹马可以并排在上面奔跑。”
恩奇都想起了他的梦。
那堵墙。
高到云层下面,宽到十匹马可以并排在上面奔跑。
和乌巴尔说的一模一样。
“谁建的?”
“国王。”乌巴尔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的味道变了。
变得更浓了,更重了,更像是一种被压在石头下面的、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国王的名字叫吉尔伽美什。”
恩奇都的心跳变了。
不是变快,不是变慢,是变深了。
每一次跳动都比之前更深,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锤击着一面太厚的鼓。
吉尔伽美什。
他的名字。
他在梦里说过的名字。
他在月光下对着月亮说过的名字。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月亮上,是在乌巴尔的嘴里,是在这个真实的、清醒的、篝火还在燃烧的夜晚。
“吉尔伽美什。”他说。
和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时一样,它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炸开——苦的,甜的,涩的,酸的,所有味道同时涌上来,混在一起,变成那种无法被任何语言描述的、让他浑身颤抖的味道。
但这一次,多了一种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某种金属,某种在高温中被锻造过的、被反复捶打过的、被浸入冷水中淬过火的金属。
铁。
铜。
青铜。
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金属,是所有这些金属在熔炉里被烧到最热时散发出的那种味道。
灼热的,危险的,不可触碰的。
“你听说过他?”乌巴尔问。
恩奇都摇了摇头。
他没有听说过他。
他梦见过他。
他在月光下喊过他的名字。
但他的嘴唇碰过他的名字吗?
他的耳朵听过他的名字吗?
不。
直到此刻。
直到乌巴尔的声带振动,让空气变成声波,让声波穿过篝火上方被热浪扭曲的空气,进入他的耳道,撞击他的鼓膜,沿着他的神经一路狂奔,最终在他的头中炸裂。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地、第一次地、以人类的方式听到了这个名字。
吉尔伽美什。
“他是怎样的人?”恩奇都问。
乌巴尔沉默了。
他的沉默很长,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长。
长到篝火又塌了一次,长到火星从灰烬里溅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短暂的、橙红色的弧线,然后熄灭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人。”乌巴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他的母亲是女神宁松,父亲是国王卢伽尔班达,卢伽尔班达已经死了,他现在是唯一的王。
他身上流着神明的血。
他的身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见过被太阳晒了太久的泥砖吗?
它变得很硬,很硬,硬到用锤子都敲不碎。他的身体就是那样的。
不,比那更硬。
硬到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