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在想什么呢……不知道。
我躺在地下室的石头地板上,躲在手术台的阴影里。
酒瓶倒在我手边,琥珀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浸湿了我的头发和衬衫。
周围散落着数不清的烟头,像是墓地上随意摆放的花束。
尼古丁与酒精在我的颅腔内疯狂厮杀。
我攥着那封信,字迹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
“维克多,塞西利娅走了,和她妈妈一样,遗传的心脏病。”
“她走的很安详,没有痛苦,愿在天堂相见。”
作为医学生,我再清楚不过——人死后,什么都不会有。
天堂只是一个人们逃避生离死别的童话,教化老实本分的羔羊们的谎言。
“维克多,你看,玫瑰花又开了。”
白色的花海没过她的腰,她回头对我笑,眼睛里装着一片海……
我任由冰冷的石板蚕食我的体温,明天我会感冒,但无所谓了。
直到一个巨大的物体坠下,砸在了我身上。
“唔——”
我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
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本能地推开她。
那是我这些年的“杰作”——为了研究换心手术,我从墓地里挖出零件,拼凑成这具“实验体”。
我没有活人可以用,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几年前爆发过瘟疫,到处都是死人。
没有人会在意多一个,少一个。
从得知塞西利娅患上遗传病开始,我就在做这件事情,回忆过来,其实挺不容易的。
真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持我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但……现在可以结束了。
塞西莉娅已经闭上了眼,这堆腐肉便成了最恶心的垃圾。
算了,明天把她烧了。然后在城堡前面的几块地里,种土豆,种卷心菜,这辈子再不碰医学了。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听到了呼吸声,她的胸口在起伏,她睁开了眼。
血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盯着我,好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情况……“小白鼠”活了?
不不不……她活了是最好的,这样我做人体实验的时候,可信度就更高了。
心脏移植手术,血管吻合,排异反应——如果能在一具活着的、由不同尸块拼成的身体上验证这些技术——
但,我没必要做换心手术了。
塞西莉娅已经死了,没有需要被拯救的人,没有需要被移植的心脏。
这具尸体人偶的存在,从塞西莉娅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但她活了,说明我的医学实验成功了。
抱着这样有点高兴,但有点厌恶的心情,我甩开了她的手。
那只冰冷的手从我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侧。
她愣了一下——那个愣怔的表情很笨拙,像刚出生的小孩,还不理解“被推开”是什么意思。
眼睛里满是迷茫,但还是理解了我毫不掩饰的厌恶。
于是她很委屈地看向我,用那双血红的大眼睛。
喉咙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嘴唇费力地蠕动,舌头笨拙地搅动,那些被我缝合在一起的声带震颤出各种漏气的,不成形的音节。
我一下子就有点愧疚了,不论怎么说,都是我创造了她,哪怕没争取过她的意见。
她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我。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应该担起引导她认识这个世界的责任。
但麻醉之后,直接烧死才是最好的吧。
被其他人看见这怪物女孩,我只会被绑到火刑架上当作巫师烧死。
嗯,果然还是应该在她还没有看到这个残酷的,离地狱更近的世界之前,直接归天比较好,比较人道。
毕竟……这个世界对一个无知的、一无所有的丑八怪,除了恶意,我想不到其他的了。
不过……死在甜蜜的梦里面,难道不就像死刑犯死之前可以饱餐一顿一样仁慈吗?
例如,得到创造者的爱和认同,然后怀着满足的心情死去。
于是,我压住心中的厌恶,走过去,抱住了她。
她惊慌失措地僵硬了一下——那具由一百多具尸体拼成的身体,在我的怀抱里挣扎,不知道该反抗还是该顺从。
然后她慢慢地放松了,把脑袋埋入我的怀中。
我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被我剃得乱七八糟,手感像枯草般扎手。
但她似乎很享受,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满足的呜咽声。
我捧起她的脸,青一块、白一块、紫一块,三块不同颜色的皮肤,来自三个不同的死者,挤在同一张脸上。
当时,我只想着做实验,审美让位给了方便和务实。
现在仔细看,这东西真是丑得不忍直视。嘴唇是歪的,鼻子有点塌,颧骨一边高一边低,像一幅被撕碎后胡乱拼贴的面具。
“维克多,我是维克多。”我指了指自己。
她歪着头,血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呜……克……”
“维——克——多。”
“维……克多。”
她努力学了一番之后,才勉强重复出类似的音节。
沙哑、走调,但她说出来了,我的名字。
她高兴地咧开了嘴——那个笑容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露出里面的犬齿和参差不齐的牙齿。
但她很高兴,她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连贯,像在炫耀什么宣告什么一样。
“维克多——维克多——维克多……”
我抱了她一会儿,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酒精,尼古丁,福尔马林,尸臭,突然活过来的小白鼠不停地喊我的名字……
这让我一阵头大,我睁开眼睛,眼神冷下来。
看来是时候结束美梦了,我的右手慢慢探进大衣口袋,指尖触到那支针管。
——做实验之前,总要准备一套“善后”的方案,这是我多年的习惯。
她对我毫无防备,嘴角还挂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
我悄然地把针头刺入她的脖颈之中,她的眼皮沉沉地合上,呼吸变得绵软,最后几乎听不到了。
我等了几秒,确认她彻底失去意识,然后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她。
她的身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四肢摊开,丑得毫无遮掩。
我上了一楼,我从储物间拿出一把铁锹,借着月光,在地里面挖坑。
外面下雨了,后院的土变的很软,我很快就挖到了下面黑色的土层。
蚯蚓在铲刃上扭动,它的血肉黏在上面,让铁铲不再锋利,我只好停下来,厌恶地用手把它清理掉。
不多时,我的手臂肌肉就发酸了,额头上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我咳嗽了一声,我知道我铁定会感冒。
但我不能停,要搞快点。
明天天亮了就不好办事了。
城堡周围就是农田,早起干活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我可疑的举动。
挖一个大坑,把她埋进去,然后在上面种几排卷心菜,下几场大雨,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铁锹碰到一个石头发出一声脆响,我蹲下身,用手把石头抠出来,坑已经到我的膝盖深了。
回头看去——一楼的窗户里,一片漆黑。
但我总觉得,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在那片雨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借着月光,继续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