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和往常一样在小镇的诊所里值班。
老板是我父辈的朋友,我学的是医,正好在这里落脚。
虽然我偏向外科,但小镇上没什么需要动刀子的毛病——感冒发烧,跌打损伤,开几服药的事。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空气里有着洋甘菊和薄荷的味道。
塞西莉娅死了,我哭了整整一夜。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按时去了诊所,开了十四张处方,治了六个病人,生活总要继续。
一个农妇抱着孩子坐在我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儿子的咳嗽,是家里进了脏东西导致的,我点了点头,回头抓了几味药给她包好。
这些农妇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喜欢和神鬼扯上关系,治不好就是医生没用,治好了是神明保佑。
“每天三次,饭后服用。”
“谢了,维克多医师,改天请你吃烤玉米。”
她刚站起来,门就被撞开了。
我抬起头,一个“僵尸”站在哪里。
头发里粘着湿润的泥巴,庆幸的是她那糟糕的脸也被泥巴糊得看不清了。
她穿着我的白衬衣,太大,滑到肩膀下面,露出脖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缝合线。
手腕上的缝合线有些已经崩开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还在渗血的组织。
她赤着脚,脚趾上沾满了黑土,指甲里嵌着蚯蚓碎片,一走一个黑脚印。
死寂,然后尖叫声炸开了。
农妇尖叫着躲到我的柜台后面,候诊的老头直接从凳子上摔下来,拐杖砸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怪——怪物,魔鬼!!”
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她算什么东西——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雨夜,我明明把她麻醉了。
然后埋在了后院,我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夯实了土,我还在上面种了卷心菜——不对,没来得及种,种子还在我的包里。
她是怎么出来的?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维……克多。”
她用那个好像坏掉的鼓风机一样的嗓子喊我,血红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然后朝我走来。
“维克——多……”
声音更清楚了,带着一种颤抖的,近乎虔诚的喜悦,她抓住我的胳膊,比昨夜抓的紧。
然后她张开双臂,那动作很笨拙,但我看懂了——她在索要一个拥抱。
我看懂的同时,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门外已经有人在看了,路过的,隔壁铺子的,伸着脖子往里瞧。
小镇上新鲜事少,这种场面,不用半个时辰就能传遍每一条巷子。
个人对脏乱丑陋的厌恶不提,倘若我现在满足了她的要求,会怎么样?
诊所会被调查,城堡会被调查,我会被监禁,地下室的秘密会被发现,哪些还没被处理干净的器官,禁忌的解剖知识,异端审判,火刑……
身败名裂,她也不可能善终。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那个怪物在念着我的名字,看我的眼神亮得刺眼。
“我不认识她!!!”
我甩开她的手,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大,还要尖锐。
“滚开!!!”我用力踹开毫无防备的她。
她没站稳——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协调,哪些被我封在一起的肌肉和神经总带着迟钝。
她往后倒去,后脑勺撞在药柜的角上,一瓶药剂掉下来,砸在她脸上,碎了。
玻璃划过她的颧骨,划开一道口子,血没有流下了,而是露出下面的另一层皮肤,那是另一个死者的脸。
所有人都捂住了嘴,一张脸下面埋着另一张脸,除了“怪物”,还有其他的词汇来形容这样的人形生物吗?
我转身从墙上摘下防身的猎枪,上膛,枪口对准她。
她坐在地上,歪着头看着我,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
迷茫,痛苦和委屈。
她不懂什么是枪,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踹开她,她生命力顽强但也有痛觉。
她只懂一个词,而那个词正从她嘴里一遍遍地念出来:
“维克多——维克多——维克多……”
像是在提醒我,像是在求我。
“赶紧闭嘴吧!”我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震得窗户嗡嗡响,硝烟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铅弹打在她脸上,巨大的冲击力把它掀翻在地,怪物倒在碎玻璃中,暗红色的血淌了出来。
但那个声音还在。
“维……克……”
尾音上扬,像在发问。
我放下猎枪,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像医师在陈述病情:
“我真的不认识她,可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
没有人说话,都悻悻然地走开了。
我放下猎枪,对愣住的农妇说:
“帮我去叫守卫来。”
守卫来得很快,两个穿皮甲的男人,腰间挂着短剑。
“就是这个东西?”其中一个用剑鞘戳了戳她的背,没有反应。
“对,这怪物突然闯进来,要袭击我,我开了枪。”
我指了指手臂上的泥手印,“你看。”
守卫点了点头,“行,我们处理。”
他们找来一个小推车,准备把怪物推走。
我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心里平稳了一些,问道: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东西?”
“这种东西,烧了最好,不过得先问问长官。”守卫耸耸肩。
她躺在上面,四肢耷拉下来,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偶,头发垂到地上,泥巴里混着血。
他们走后,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治感冒的药,昨天雨夜,我躺在石板上,在雨里挖坑,身体失温,要提前预防。
温热的汤药润入我的喉咙,我闭上眼睛。
从古堡到镇上,走路大概要半个时辰,但,她是怎么找到这个诊所的?镇上那么多家店子。
我可没给她配上什么狗鼻子。
我把药喝完了,开始打扫卫生,做这些简单活能放空我的头脑。
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后院,但应该还没出来。
她顺着车辙印子,找到镇上,一家家的找,找了一上午。
没被其他人发现吗?
不知道,但想来刚才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小镇。
小镇的新鲜事很少,这类事情,不用故意去传,马上就会人尽皆知。
碎玻璃扫进簸箕,药片捡回柜子,血迹用抹布擦掉。
我把抹布拧干,挂回钩子上。
我低头拖地,血粘在拖把上,有一点粘。
昨夜我是骗她的。
抱她,摸她的头?那是麻醉前的安抚,跟给实验兔顺毛是一个道理。
她只是一个实验载体,丑得不成样子,散发着腐臭。
如果你违背我的意愿,违背你的创造者的意愿,不老老实实地死在那个坑里。
那就让陌生人的火刑柱来替我完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