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火刑在灰薪镇外面的空地上举行。
我到的时候,柴堆已经搭好了。粗大的橡木桩子立在中间,周围堆满了劈柴和甘草,守卫把怪物绑在木桩上,铁链绕了三圈,锁死。
她抵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手腕被手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真皮组织。
黑色的油一桶桶的泼上去,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淌,味道刺鼻。
农妇,铁匠,面包师,裁缝,路过的商人……大半个镇子的人都来了。
男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兴奋地东张西望,卖烤栗子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外叫卖,纸袋里冒出甜腻的热气。
好像在看歌剧时,会备上甜点一样。
小镇太无聊了,这种事,一年也碰不上一次。
治安官站在柴堆前,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拿着羊皮卷,羊皮卷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这怪物被抓获时,正企图袭击本镇的医师维克多先生……”
几个脑袋转过来看我,我面无表情地站着,好像他念的是别人的名字。
“……经查明,确为邪恶之物,其身上有多处缝合痕迹,疑似恶魔附在死人身上……”
怪物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四处搜寻,最后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盯得我好不自在。
治安官念完了,就把火把扔进柴堆。
干草先着了,噼噼啪啪地响,然后劈柴开始烧,火苗向上窜,舔舐着她的脚踝。
火焰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白衬衣的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皮肤开始起泡,然后破裂,渗出那种暗红色的组织液。
液体被火焰蒸发,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煎锅上的油脂。
她的叫声不似人类,更像来自地狱深处的厉鬼。
铁链叮当作响,她在木桩上挣扎,火焰已经烧到了她的腰际,扭曲的空气让我已经看不到她的脸了。
不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在高温下,发出琴弦绷断的声响。
“她在喊……”
靠得近的人们开始议论,我竖起耳朵。
在那些嘶吼和尖叫的间隙里,在那些噼啪和嘶嘶的声音底下,有几个音节在反复地出现。
——是我的名字,也是她唯一知道的言语。
周遭的人都看向我。
“她好像在叫维克多?”
我平静地解释道:“我不认识她,可能是同名,我真的不认识这个怪物。”
她的眼睛穿过火焰找到了我。
那双血琉璃一般的眼眸里跳动着橙红色的火,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泪眼婆娑的悲戚。
那眼神让我想到了十年前,那一双碧蓝色的眼睛。
海德堡的花园里,她追着一只橘猫跑,跑得太急,忽然停下来,脸色发白,攥着我的袖子说不出话——也是这种眼神。
我逼着自己接着看下去,但火焰吞没了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烧焦的糊味。
人群开始散去。
“太惨了!”
“活该,她可是恶魔!”
“那声音听得我晚上睡不着觉……”
我靠在大树边,等着他们走完,看着火焰一点点矮下去。
两个守卫还没走,他们用长枪拨开柴火,露出中央那团东西。
她还没变成灰,而是一块人形的黑炭。
“这东西用了正常人三倍的黑油,”一个守卫提了提柴堆的残烬,骂了一声。
“现在怎么办?”
“埋了呗,还能怎么办。”
他们开始商量在哪里挖坑,一个说墓地,一个说丢河里,争论着哪种处理方式更“保险“。
我在旁边听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插了进去。
“让我处理吧。”
两个守卫转头看我,眼神警惕。
“维克多先生……不用麻烦你了,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掏出烟盒,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根。
“我认识一个做解剖研究的朋友,他一直在收集……特殊的标本。这种东西,他可能会感兴趣——科学用途。”
“不会出什么事吧?”其中一个接过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能出什么事?死的不能再死了。”我用长枪戳了戳那具焦尸,拔出的时候,枪头居然卡了进去。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吧,你处理,省得我们折腾。”
于是我找了一个板车,把黑炭抬了上去。
她被烧得脱水,轻得可怕,身体卷曲着,好像一只被烤熟的虾。
我盖上一块粗麻布就推着回了家。
我一只手就能夹着她去了盥洗室,拧开水龙头,用水管对着她冲。
水流过那层焦壳,带走表面的灰烬和碎屑,焦壳遇水开始软化,一层一层地剥落。
我掰开焦壳,露出最下面刚长出来的细嫩完好的皮肤。
当我剥到她的脸部时,水流洗净了灰烬,露出一块淡粉色的、半透明的新肉,那是火刑后奇迹般增生的组织。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这块新肉比婴儿的脸还要有生命力。
她应该还没死,应该还有救。
我把焦壳都剥掉,她整个人小了一大圈。然后把治疗外伤的草药捣碎了,涂在她身上。
最后用干净的麻布把她裹起来,好像一个木乃伊。
我把头贴在她的胸口听,那种感觉很微妙,好像把耳朵贴在铁轨上,能感到远处火车传来的微弱震动。
我每天给她换一次药。
这很麻烦,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乐意去做这么个事情。
我是个疯子,是个剑冢。
虽然她又丑又蠢,火刑是自作自受,但……
可能是打狗也得看主人,可能是……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看着我的造物死在我面前。
我讨厌她让我撒谎,讨厌她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欠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