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几天。
我如往常一样下班回家,端着草药和干净的抹布打开地下室的门。
然后……我被扑倒了,手上的东西乱七八糟撒了一地。
我的后脑勺磕在石头地板上,眼冒金星,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具沉重的身躯已经压了上来,膝盖顶进我的腹部,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我,带着仇恨;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没有撕咬,没有攻击。
只有一个声音,沙哑、破碎、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管——
“维克多……”
我睁开眼,重新打量了她一番——看起来不那么像怪物了。
缝合线没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像蜈蚣一样盘踞在她皮肤上的黑色针脚,全都消失了。
皮肤虽然还是花花绿绿的——青一块、紫一块、白一块——但至少是平滑的。
五官也重新长过,比原来对称了一些,鼻子不那么塌了,嘴唇也正了。
她跪坐在我身上,身上只裹着几块残留的麻布,露出大片新生的、粉白色的皮肤。
头发长长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我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牵着她坐在椅子上。
她顺从地跟着,血红色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我。
然后,我上楼取来了一些化妆品和香水。
我有这些东西,出席一些正式场合的时候,男人也难免化淡妆。
她呆坐在那里,迷惑地看着我摆弄这些瓶瓶罐罐。
我找了一套旧衣服给她套上。衬衣太大,袖子盖过了她的手;裙子也太长,拖在地上像婚纱的尾摆。
我只好用皮带在腰上扎了一圈,才勉强挂住。她扯了扯领口,皱了皱眉,但没有继续反抗。
我让她抬头,她便抬头;让她闭眼,她便闭眼,用遮瑕膏大面积地涂抹,把黑一块白一块的皮肤盖住,变成均匀的,瓷色的底色。
颧骨打一点腮红,看起来有点血色,用口红掩盖乌青的嘴唇,涂成健康的樱桃红。
玫瑰香水点在肩膀上、头发上、领口上——她被浓烈的香气呛得打了个喷嚏,血红色的眼睛水汪汪的,但没有躲。
玫瑰味盖住了腐臭味。
我捣鼓了一阵后,退后两步,借着气窗透进来的月光审视自己的作品。
乍一看,还是一位不错的,青春靓丽的少女哩!
不过,我知道化妆品下是什么……是那些令人恶心作呕的尸块。
晚餐我多做了一份,煎肉排,土豆泥,还有半瓶红酒。我牵着她坐到餐桌前,把刀叉摆好。
她直接用手抓起盘子里的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肉汁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桌布上,发出很大的咀嚼声,像动物——像一头刚刚学会用后腿站立的、饥饿的野兽。
我放下酒杯,起身教她用餐具。叉子怎么握,刀子怎么拿,手腕怎么转,怎么切。
她力气太大了,叉子被她捏弯,瓷盘子被她戳碎。
叉子是塞西莉亚送我的,银制的,很有分量,手柄上刻着鸢尾花。我平时用的时候都很小心。
盘子也是父母留下的遗产——古堡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孤品。
我强忍着愤怒,把餐具收起来,把桌子擦干净。
她看着我收拾,嘴里还在嚼那块肉。
“维克多?”
我没回答。
-----------------
后来的几天,我试着教她一些东西,但她基本学不会。
第一天,我回来,发现沙发腿断了,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种坏掉。是被硬生生撞断的,木屑飞溅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摔了一跤,总之是不小心的。我用布条把断裂处绑起来,勉强撑着。
第二天写信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钢笔掉在地上了,笔尖朝下,弯了。这支笔我从大学用到现在,和老友一般亲近。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抽屉里,想着哪天去城里的时候找工匠修修,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出门锁门。
第三天,衣帽架的主轴被啮齿类啃掉了一层漆,我看了看身边的她,心想着,古堡里很久没出现过老鼠了。
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开始搜集卧室异味的来源。我和狗一样伏在地上嗅,从床头嗅到床尾,终于锁定在毛毯的一角,我凑近了摸了摸。
湿漉漉的。
我闻了闻手,是尿。带着发酵过的氨味,像某种野兽标记领地,宣布主权。
我没养猫猫狗狗,除了那一位,我不知道还会是谁的。
我取来水桶和抹布,一遍遍擦,然后用香水掩盖味道,但那味道无法掩盖。
我只好把毛毯烧了,那毛毯是我祖父打猎得来的,来自一头三米高的棕熊。
第五天,我的床塌了。她大概是在上面玩了跳跳床,中间的支撑木板彻底断了,被褥散落了一地。
我进来的时候,她坐在废墟里,手里还攥着一块断裂的床板,朝着我喊了一声“维克多”。
第六天,衣柜的合页坏了。从变形的金属零件来回溯,是她用蛮力拉开了门板,螺丝被硬生生扯出来,在木头上留下撕裂的伤口。我们的衣服挂在里面,歪歪斜斜的。
我每天晚上都会用链子锁住她,倒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我不知道她会对我做出什么来,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让我害怕的睡不着觉。
第七天,我休息,同时我还请了三天假。
她站在走廊里,穿着那套旧衣服,脸上妆已经花了,露出下面花花绿绿的皮肤,血红色的大眼睛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笑,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能只是因为我不用上班,可以多教她点东西;可能只是因为我在这里,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我翻出化妆箱,重新给她化妆,这次化得比之前都仔细,然后从衣柜里挑了一套最干净的衣服——之前没让她穿过,藏起来的,为某个我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场合准备的。
头发用梳子梳顺,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哦哦哦“的声音,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却令人心颤的光。
“出门。”
她歪了歪头,“维克多?”
-----------------
火车站在镇子东头,屋顶上竖着烟囱,不断喷出白色的蒸汽。我递给售票员几张钞票,崭新的,带着油墨味。
“海德堡,两张,上等车厢。“
售票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她正盯着墙上的列车时刻表,血红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是你妹妹?”
“嗯。”
“去首都做什么?”
“探亲。”
售票员没再说什么,把车票推过来,那票价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但没关系。
火车进站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巨大的、喷着蒸汽的金属巨兽哐当哐当地驶过来,汽笛声刺耳。
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嵌进去,整个身体都贴上来,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车门打开,我牵着她上去,她不敢松手,我就一直让她攥着。
独立的包间,很安静,绿色的天鹅绒座椅,窗户很大。她贴在窗户上往外看,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越来越快。田野,树木,河流,村庄——像一幅被拉长的画。
嘴微微张着,看什么都惊奇,眼睛瞪得很大,干净的好像水洗过。
我闭上眼睛。
第八天,海德堡,中央车站。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躲在我身后。
月台上挤满了旅客,搬运工,小贩,巡警……她被行李箱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攥得更紧了,我的手臂都要变形了。
好不容易出了车站,街上的景象更让她不知所措。这里的建筑更高,更新,什么都是新的,光鲜的,和她脸上的妆容一样。
我带她吃了一碗热汤面,她不会用筷子,我用叉子卷着面喂她,一口一口的。旁边的食客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
“你妹妹真可爱。”
我不置可否。
商业街上,我们买了几件新衣服——成衣,不用量体,选差不多的尺寸就行了。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穿着新衣服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镜面。
换了衣服后,我们去了动物园。
她站在狮子园前,看了很久。狮子趴在那里睡觉,尾巴偶尔甩一下,她歪着头,血红色的眼睛和狮子的眼睛对视。
狮子忽然醒了,站起来,走到笼子前面,隔着栏杆嗅她。
她没有后退,狮子也没有。
“狮子。”
她看了我一眼,“老……虎?”
“狮子(lion)”
“狮子。”她学会的第二个词是狮子。
第九天,我们去了游乐园。
摩天轮上,轿厢升到最高点,整个海德堡都在脚下。
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城堡盘踞在山顶,桥梁连接着两岸,密密麻麻的红屋顶像一片凝固的火海。
我擦了擦护手膏,抹多了,给她匀了一点。她把手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学着我的样子,把多余的部分抹在栏杆上。
她看着窗外,忽然转过头,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我。
“维克多?“
“嗯。“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汇。最后只是伸出手,手指触碰我的脸颊,冰凉的,我没有躲开。
第十天,我去祭拜了塞西莉亚,然后一个人回了灰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