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最近几天,一个血型相符的病人即将离世。海德薇尔给了我很大一笔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厚得离谱。
我说用不了这么多,她笑了笑,说这是“定金”,手术成功之后还有。
对她这样的有钱人来说,可能这数额算不得什么,于是我没再推辞。
第二天,她开车来接我。
我把诊所的事情交给助手,进了车。
与那笔钱相比,诊所的生意真的算不得什么了。
我们去了动物园,不过,在听说新开了水族馆后,我们一致认为,还是水族馆更有意思。
水族馆是动物园的附属建筑,不大,只有几种品类可以参观。
我被水母吸引了,趴在玻璃上看。
几十只水母在水中缓缓浮动,身体透明得像果冻,边缘翻着幽幽的蓝光。
“据说这东西没有心脏,没有大脑,只是飘着,吃一点混在水里的残渣。”
“是吗……真是幸运呢,没心没肺什么的。”
“嗯,没头脑,比较轻松。”
她突然拉我,我转过头,居然是一家报社的记者在采访。
今天正好是水族馆开业。
“参观后,有什么样的体验呢?”
“我们刚刚来,只看过水母,大海里的生物,很神奇。”
海德薇尔突然挽住我的手臂,那不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能做出的举动。
但她给了我一大笔定金。
“爱情多么的珍稀,所以显得可贵。”
“可以为两位拍一张照片,作为宣传吗?”
闪光灯亮了一瞬,照片洗出来,她笑得很灿烂,我表情有点呆。
从水族馆出来,她说想坐摩天轮。
我问她为什么今天这样做……她说,平时太忙,没机会来。
万一手术失败呢?她想不留遗憾地体验一次。
我点了点头。
白天人不多,不需要排队,我们坐在轿厢里,彼此的视线不相交。
我想起了那个怪物少女,我应该亲手杀了她的,那样对她更仁慈。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金色的碎发贴在额角。
她放松随意地躺在椅子上,带着墨镜,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我不知道,我因为自己下不了手,把她扔在了海德堡这座大都市里,让她自生自灭。
她会遭遇什么?
不敢想。
轿厢到了最高点,停了一下,她突然把手伸过来。
“维克多?”
“怎么了。”
“护手霜抹多了,分你一点。”
我下意识地把踹在大衣里的手递出去。
她把多余的护手霜抹在我手背上,然后——握住了。
我试着抽回来,她用力攥着,我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你——怎……”
我抬头,看到她嘴角翘着,带着那种狡黠的笑。
“莱昂女士,请你自重。”
她松开手,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来,有钱人的精神压力也挺大的。
她终于是笑完了,平静了一下,指了指窗外。
“那是什么地方?挺好看的。”
“宫廷花园,王室自己运作的园林。”
“我想去看看。”
“那需要提前申请。”
“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价格的。”她搓了搓手指,那是数钞票的意思。
摩天轮停下后,我们驱车过去。
老园丁看了海德薇尔手里的钞票一眼,又看了看我,笑着放行了。
花园比记忆中更美,地下有温泉,所以花朵从不凋谢。
永远都是盛夏,只是……
我们儿时种下的白玫瑰花,已经开得漫山遍野。
远处还有百合、鸢尾、紫藤……蝉在叫,蜜蜂和蝴蝶,从来没少过。
她突然冲到我前面,脚步轻快,追逐着一只白色的蝴蝶。
蝴蝶在花丛间忽高忽低,红裙子切开白色花海,草帽飞舞,露出金色的长发。
我跟着跑了几步,很快便气喘吁吁了。
“你的病,别剧烈运动——”
她应声而倒,我追过去,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手紧紧地攥着胸口。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心脏病……不行,我还没——”
“别死,求你了!!”
我蹲下身探她的鼻息,很浅,进的少,出的多。
她攥住我的手臂,指甲刺入了血肉里。
我吓得半死,把她背起来,往外面跑。
这——这算什么?
乐极生悲?
我的天啊,快一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我是不是应该先做心肺复苏?
回诊所,立刻手术才是正解。
诊所有电话,打电话把心脏送过来……
跑着跑着,背上忽然“噗呲”一声。
我愣住了,摸了摸肩膀,没有血。
不是吐血……是她在——笑?
她彻底不装了,笑得浑身发抖。
“好看吗?”她把手递过来,展开。
手心停着一只白色的蝴蝶。
我看着她,被气到无语。
“这么好看的蝴蝶,小时候也是令人恶心的毛毛虫呢?”
我腿一软,坐倒在地,她从背上滑下来,躺在花海里笑。
“莱昂女士——这样的玩笑可开不得啊。”我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恐惧太深了。
“对不起。”她收了笑,安静地看着我。
我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那个雨夜之后,我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什么人紧张了。但刚才背着她跑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海德薇尔……我修了一道马奇诺防线,转身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墙内了。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木马计,旱地行舟?
不知道。
一个奇怪,爱捉弄人的家伙。
我们从花园出来的时候,已经黄昏。
汽车穿过海德堡的街道时,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一扇木门前,暖色的光从门缝里投射出来。
“不回家吗?”
“最后一个项目。”
我只好跟着下车。
她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酒精和其他成瘾药剂的气味。
几张皮沙发散落在大厅里,坐着的男男女女们眼神涣散。
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酒,舞池里,年轻人们随着流行乐舞动……
海德薇尔轻车熟路地领着我来到一角,一个响指,侍者端来两个小杯子。
“来,尝尝。”
“要手术。”
“那家伙,不是还能活几天吗?”
我抿了一口,不只是酒,有什么化学药剂融进去了,我能嗅到。
世界变得模糊,声音忽远忽近,我摇了摇头,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的确令我的神经放松。
海德薇尔在对面说着什么,我点头,假装在享受。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喝完,别浪费。”
我硬着头皮灌下去,后劲很大。
我的视线开始发飘。
“维克多?”她歪着头看我。
那一瞬间,灯光晃了一下,我好像在杯子里看到了红色的水母……
天旋地转,一种眩晕感袭来,我有些想吐。
“嗯。”
“你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