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在市医院的一间手术室里进行,设备都是最新款,只不过,楼上多了一层玻璃幕墙。
他们说,这个叫做“手术剧院”。
铁路大亨接受心脏移植手术,这是一个劲爆的新闻,记者来了七八个,扛着相机,支着三脚架,挤在观摩窗后面。
同行也来了不少——海德堡几家大医院的心脏外科主任都到了,还有两个医学教授,他们也很好奇这场换心手术。
演示手术观察并不罕见,但这么大的架势,的确是头一回。
我穿好无菌衣,戴上口罩和手套,助手把工具都准备好了,海德薇尔已经上了全麻。
供体心脏的转移手术在隔壁同步进行,那颗心脏会被摘取,放入冰盆中。
从那一刻起,时间是比任何东西都贵重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手术台前,切开胸口的皮肤。
皮下组织,肌肉,筋膜一层层地分开。
电凝止血,胸骨锯启动,骨屑飞溅,这是个精细的体力活。
胸腔打开,撑开器卡进去,肋骨向两边张开,露出下面的灰白色的心包,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那颗心脏在跳动。
“供体心脏。”
助手端着冰盆走进来,中间躺着那颗心脏,暗红色,有力地跳动着。
“开始。”
我切开心包,用镊子夹住边缘翻向两边,微黄的心包液涌出来。
我闻到一股气味。
不是电刀烧灼蛋白质的焦味,也不是消毒液的酒精味。可能是**?我不知道,有刺激性,混着甜腻的香精味。
口罩根本挡不住,直往脑子里钻。
我皱了皱眉头,看了助手一眼,他正在止血,没什么异常。
我拿起血管钳,准备分离主动脉和肺动脉。
手术台上,碧蓝的眼睛半睁着,那颗心脏在无影灯下跳动。
是塞西莉亚的脸。
我的手开始抖,剧烈得无法控制。
“弗兰肯斯坦医师?”助手叫我,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最后眼睛里脑子里全是红色的撞击声。
不可能……这是幻觉。
那个气体有问题,我放下器械推门而出。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胃里翻涌,想吐,周遭的声音如潮水袭来,却隔着耳鸣。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种手术,我已经做过无数遍了,别紧张。
我整理了一下口罩,推门回去,时间不等人。
我强迫自己看清楚了手术台上的患者,是海德薇尔,是海德薇尔·莱昂。
我重新站到手术台前,拿起器械,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些。
分离血管,上腔静脉、下腔静脉、主动脉、肺动脉、左心房后壁——依次切割五根血管,五把止血钳。
我捧起心脏,放入空空的胸腔内。
一一缝合,一圈一圈地缝,手在抖,但我压住了。
“开放血流。”
止血钳一把一把地松开,血流入新的心脏。
然后它动了,一分钟,两分钟……
成功了,观众席上有人鼓掌。
我低下头,准备做最后的缝合。
那股气味又来了,更浓。我的头开始晕眩,我眨了眨眼——
手术台上是塞西莉娅,她在看着我,抬起来手,死死攥住我的袖口。
“维克多——”
救我,还是活下去?
不知道……她没把话说完,就闭上了眼。
血喷在我的脸上。
“止血!”
我们用止血钳夹住血管,但缝合处绷断了,我尝试缝合,手却不听使唤,剧烈地抖动。
手上全是血……
“弗兰肯斯坦医师!!”
我后退了一步,缝合针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好像我被推开了,有人接手了手术台,有人在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照,我看着镜头,神情痴呆。
我被扶到走廊,坐在长椅上,有人给我递了一杯水,我没喝。
“你还好吗?”
塞西莉娅死了——我杀了她。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我的诊所被关停,行医资格也被没收了。
手术失败的消息通过各大报社,口耳相传,我面临一场来自铁路公司的官司,回老家随时等待传唤。
古堡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破了几扇,门廊的台阶长出了青苔。
我躺在地下室的石头地板上,躲在手术台的阴影里。
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几乎不吃东西。
不知道过了几天,也许是第三天,也许是第七天,门被踹开了。
脚步声,喊我的声音,然后是地下室的门被砸开的声音。
“在这里!他在这!”
他们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绳子勒住手腕。
带着小圆帽的僧侣把我的实验日记拍在我脸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古堡在燃烧,藤蔓被烧成灰烬,玻璃炸裂,屋顶的瓦片往下掉,直至再没有一块砖头落在另一块砖上。
什么东西泼在我脸上,把我从噩梦中惊醒。
是汽油,辛辣刺鼻。
处刑人冷漠的抛下火把,火焰噌的一下就冒上来。
周围站满了人,灰薪镇太无聊了。这种事,一年也碰不上一次。
“邪术”“召唤恶魔”“死有余辜”……
我其实很怕疼,我觉得没有人会不讨厌疼痛。
虽然我可以面无表情地隔开他人的肌肤,却不敢看针尖刺入自己的血管。
我希望自己能快点死,或者快点失去意识,这样就不知道自己多疼了。
我闭上眼睛,回忆这一生。
我和塞西莉亚是远亲,从小就一起生活,在海德堡的夏宫,那里永远都是夏天,那块石头,还在那里,我们经常用那颗石头做家家酒的桌子。
我当爸爸,她当妈妈,我们做饭,小石头粒是肉,泥块是面包。我们算账,大叶子是大额钞票,小叶子是小额的。
我们放火玩,差点把花园烧了,还好我们及时扑灭了,老园丁帮我们瞒了下来。
后来,我开始学医,因为我听说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我在地下室做实验,缝了那个怪物。
我用那个活尸体做实验,练习缝合技巧,切割手段。
排斥反应,抑制剂……
然后是那一封信。
“你是否悔过?”
神父在我的面前,做最后的赦罪。
“悔过?”
“哪些渎神的,禁忌的人体实验。”
也许对丢掉她的事情,有那么一点,但她太能搞破坏了,太闹腾了。
又丑又臭,让人厌恶。
搞不懂谁会分她一片爱?可能只有弥赛亚能做到。
火焰已经烧到了鞋子,鞋子已经熔化滴落。
“如果我忏悔的话,神会准我上天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