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烧穿鞋底，我闭上眼睛，等死。
然后我听到了尖锐的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一头金属的野兽在嘶吼，我睁开眼睛——
一辆劳斯莱斯银魅切开人群，直勾勾地朝我撞过来。
随后是一个甩尾，车身横过来，轮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冒出一股白烟。那金属钣金件离切碎我的双腿只差几个英寸。
车门弹开，戴着墨镜的黑衣女郎走出来。她举起大衣下的汤姆森冲锋枪——冲过来的卫兵像麦秆一样倒下。
雪茄落地，烟雾弹炸开。
一把匕首干净利落地切开绳索，我连滚带爬往车的方向跑，一只手臂从烟雾里伸出来，抓住我的领子，拽进去。
头撞车门框，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在座椅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脸贴在厚厚的地毯上，闻到一股香味。
玫瑰花香，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
引擎轰鸣，车往后倒，撞开拦路的东西——是人还是木头？烟雾太浓看不清了。
车身震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前冲。
我被甩到座椅下面，额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温热的，软的，我摸了一下，然后被踹了。
“坐好。”
我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座椅上，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我下意识看向方向盘，深红色的指甲油，视野后移，金色的微卷长发，优美冷酷的侧脸————海德薇尔。
我盯着她，盯着那个应该在手术台上大出血死掉的女人。
“你……你不是死了吗？”
她在疾驰的颠簸中挤出一抹玩味的笑，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墨镜早在那场血腥的混乱中遗失，露出那双如红宝石般燃烧的眼睛。
“维克多，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石头路变成了泥泞，泥路变成了荒山。
她在飙车，尖锐的树枝在银色的车身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我蜷缩在后座，不敢问，更不敢动。
最终，劳斯莱斯银魅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引擎盖下冒出滚滚白烟，轮胎陷入泥泞中。
她拍了一下方向盘，低声咒骂了一句。
荒山野岭，安静得吓人。
“下车。”
她跨出车门，习惯性地从风衣里摸出黄铜打火机。
“叮”的一声，火光映亮了她精致而略显僵硬的脸。她点燃了一支雪茄，辛辣的烟草味在山风里散开。
我找了个石头坐下，心中有很多问题。
多到，不知从何问起。
她吐了口烟圈：“你让我在原地等，我就站在原地等了。”
我咽了咽唾沫，衬衣被冷汗浸透。
莱昂，lion，狮子，动物园，火车站，玫瑰花香水……我不敢想了。
她声音很平，好像在算账。
“我站在那儿，从日出守到日落。巡警的警棍砸在我的脊梁上，野狗撕咬我的裙摆，我连眼珠都没动一下——维克多，我怕我一眨眼，就错过了你回来的身影。”
我心虚地看了她一眼，没敢吭声。
“维克多，猜猜看，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
“我饿昏了过去，再醒过来，是一个简陋的手术台。”没有情感，好像法官在念判决书。
“他们把我横在那张长满霉斑的铁床上。为了不让‘器官’受损，他们甚至舍不得给我用足量的麻药。”
“我总是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那柄生锈的柳叶刀划开我肚皮的声音——”
“对不起……”
“四十七次。“
“我数过，第四十七次的时候。“
“主刀的那个老家伙老得手都抖了。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是个习惯了疼痛的木头，连麻药都省了。”
“就在他划开我腹腔的那一刻，我伸手抓住了他的喉管——‘咔嚓’，那声音真好听啊，那个就叫做——复仇！”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狂热。
“后来，我把自己丢进了那些填不满的地下擂台。”
“在那儿，规矩只有一条：站着的拿钱，躺下的喂狗。”
她回过头，那双血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像两口枯死的深井。
我发现自己刚刚逃离了国家的审判，却陷入了这头狮子的私刑场。
“维克多，我从来不躲。”
“他们打累了，求我倒下，求我死掉。可我怎么死得了呢？这不就是你的慈爱馈赠吗？”
“你会疼的……海德薇尔，我亲手缝合过你的每一寸神经，我知道它们有多敏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不怕疼。”
“疼？维克多，你居然跟我谈‘疼’？”
她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短促笑声。
“那种被活埋在黑暗里、连呼吸都变成吞咽泥浆的窒息感，你试过吗？”
“我像个满心欢喜的傻子，在镇子上找了你整整一上午。”
“每推开扇门，我都在脑子里回忆那夜的拥抱。”
“可当我终于找到你时，迎接我的不是双臂，而是猎枪。”
“我以为烧成黑炭就结束了。在那堆灰烬里，我甚至还天真地想过，我们要怎么重新开始。”
“可你在火车站留给我的那个背影，比那些舔舐我内脏的火舌还要烫，烫得我心里的血都干了。”
“我知道我有错，但……有什么用呢？”
“你要我，怎么补偿你？”
海德薇尔垂下眼睫，那只戴着昂贵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拂过她那身考究的呢绒风衣：
“当我从那堆烂肉里打出名声后，铁路大亨亨利找到了我。他看中了我的‘不老不死’，把我带进了那个金粉堆砌的世界。”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维克多。他教我如何用厚重的脂粉盖住那些丑陋的缝合线，教我如何提着裙摆走向舞池中央，甚至教我如何在优雅地摇晃红酒杯时，下令绞死一个竞争对手。”
“他把我打造成了一件完美的、衣冠楚楚的杀人工具。”
她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那儿，我表现得比任何一个天生的淑女都要像个‘精英’。你一直想让我变得体面，对吗？”
“恭喜你。”我喉咙干涩，吐出的字眼像是在吞沙子。
“谢谢。”
她突然发出一声轻快的冷笑，眼神里却是一片荒芜：
“所以我杀他的时候，特意换上了他最喜欢的那条丝绒长裙。”
“在他试图要把我像件古董一样卖给公爵的那天晚上，我贴着他的额头，给了他一枪最痛快的。”
她的话音刚落，右手猛地向后一甩。
砰——！
这一枪轰飞了劳斯莱斯车头那个代表尊贵的“欢庆女神”立标。那个银色的金属小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重重地砸进泥潭。
“你看，维克多，”她低头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一种上位者的蔑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当你能决定别人的生死时，你的‘优雅’才算有了底气。”
“可喜可贺……”
“但我还是忘不了你……维克多。”
她突然垂下头，那些精心打理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
“我想把你挫骨扬灰，想把你的名字从我的记忆里一片片剐掉……”
“杀了我吧。”我惨然一笑。
“杀了你？不……凭什么？”
海德薇尔猛地揪住我的领口，将我整个人提到面前，声音在颤抖。
“明明……你只需要给我一点点，哪怕是像施舍乞丐那样的一点点残羹剩饭。哪怕你把我像条疯狗一样锁在古堡最阴暗、最发霉的角落里。”
“只要你偶尔路过时能看我一眼……哪怕那是带着厌恶的、施舍般的……爱。”
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血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我那痴呆样。
“只要你肯给我那一丁点温度，维克多，我都会像最忠诚的奴隶一样，感激你一辈子。”
“可你为什么，连这点垃圾一样的爱，都舍不得丢给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丢掉我！！！！！”
她从大衣下掏出一把短管左轮，黑漆漆的枪口死死顶在我的眉心。
“是我罪有应得。”我闭上眼，感受到金属的冰冷。
死在她的枪下，总比死在火刑架上“痛快”得多。
“塞西莉亚——”
“别叫那个名字——开枪吧。”
“你以为你可以死得这么轻松吗？”她愤怒地咆哮。
我睁开眼，她站在我面前，枪口指着我的眉心，手在抖。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复仇。”
“你戴着美瞳，用海德薇尔的身份靠近我。”
“你设计了手术的失败，那个致幻剂，酒吧里，你拿我试药。叫来记者和同行，让我身败名裂。”
“你举报了我地下室的研究，古堡被烧了，什么都没有。”
她微微偏头绝美而致命。
“你可以让我死在烈火之中……”
“为什么还要开着那辆该死的劳斯俫斯，把我救出来？！”
“救你？”
她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手指挑逗般地摩挲着扳机。
“维克多，死在火刑架上那是上帝的仁慈，而我——我还没准许你解脱。”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我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账单还没清，亲爱的。”
“我还有什么可以抵债？！！杀了我啊！”
话音未落，耳边炸起一声雷鸣。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远方群鸟惊飞的振翅声，随即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