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晃了晃手腕,冰冷的镣铐立刻发出一阵哗啦的轻响,沉甸甸的触感死死锁着动作,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现在只是个阶下囚。
可即便如此,瘫在这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餐食,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
这他娘的,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穿越到这个鬼世界整整六个月,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在边境部落里,每天能啃上一口不硌牙的硬麦饼,喝上一碗没有沙子的野菜汤,都算是走了大运。更多的时候,是跟着老独眼在废墟里拾荒,啃着干硬的肉干,喝着带着土腥味的生水,稍有不慎,还要挨上老独眼的几巴掌。
而现在,白瓷盘里放着刚烤好的软面包,表皮烤得微微焦黄,伸手捏了捏,蓬松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轻轻一按就陷下去,松开又立刻回弹。
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块塞进嘴里,麦香混着淡淡的奶香在舌尖炸开,松软的口感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化在嘴里,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旁边的陶锅里装着软烂的肉和菜,浓稠的汤汁咕嘟着还冒着热气,肉香直往鼻子里钻。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炖得脱骨的肉一抿就化,咸香的汤汁裹着蔬菜的清甜,一口下去,浑身的毛孔都像是舒展开了。
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连嘴角沾了酱汁都顾不上擦,心里只有一个讽刺的念头:就算是被关着,也比在边境被人赶着,被邪灵体追着跑强一万倍。
吃饱喝足,瘫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目光扫过这间客房,心里的震惊又一次翻了上来。
穿越的这半年,困在贫瘠落后的边境部落,见惯了茅草屋、土坯房,帐篷,用的是火把、油灯,一直以为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撑死了也就前世工业革命之前的程度。
可现在抬眼就能看到墙壁上嵌着的晶石灯。
起身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灯座冰凉的金属外壳,里面的白色晶石正散发着柔和又明亮的光,不晃眼,却能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比前世的白炽灯差不了多少。顺着灯座往下看,细细的金属缆线沿着墙角延伸,一路隐入墙壁的缝隙里,显然是这套照明系统的线路。
走到通风口,扒着一小道缝隙往外望。
要塞的上空,几艘巨大的飞艇正慢悠悠地划过天际,庞大的气囊遮去了一小片天空,艇身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甚至能看到艇身上印着的模糊徽章。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这哪里是工业革命前?这妥妥的至少是前世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科技水平了!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既然飞艇都普及了,那这个世界会不会已经有了飞机?甚至会不会有更离谱的、魔法灵力和科技结合的玩意儿?
以前在部落里,真是坐井观天了。
感慨完,一转身,目光就落在了房间里那张宽大的木床上。
几乎是立刻扑了过去,整个人摔在厚厚的床垫上,身体瞬间陷了进去,柔软的被褥裹着全身,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的皂角香气。
忍不住蹭了蹭,心里的满足感快要溢出来了。
想想之前在部落里,睡的是什么?铺着干草的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生疼,干草里还藏着虫子,一到夜里就被咬得浑身是包,下雨天还会漏雨,连被褥都是潮乎乎的,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
可这张床,又大又软,一个人睡足足两个人的尺寸,现在又是小孩的体型,宽敞得能让人随便打滚。试着翻了个身,手腕上的镣铐却立刻卡了一下,精铁的边缘硌得手腕发红,忍不住啧了一声,满脸嫌弃地晃了晃镣铐。
要不是这破玩意儿限制了动作,非得在这床上滚上十圈八圈,好好过过瘾不可。
说到这镣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造的,原先能感受到一些暗影,现在活脱脱的又变回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了。
不过,就算是戴着镣铐,这日子也跟天堂没两样了。
这几日,管事还派了两个女仆过来服侍。
就在昨天,女仆还领着去了客房附带的独立浴室。
当看到那方打磨光滑的大理石浴池,还有池子里冒着热气、漫着淡淡皂香的温水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在边境部落,能找个没人的水洼擦把脸都算奢侈,更别说这么大的浴池,这么充足、还带着温度的热水。
两个女仆躬身就要上前帮她解衣袍,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摆着手连声音都有点发紧:“不用!我自己来!你们出去!”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是个早就习惯了光着膀子独自搓澡的汉子,如今别说让两个陌生女人伺候洗澡,光是站在这亮堂得能照见人影的浴室里,对着这具十岁女孩的身体,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好说歹说把女仆赶了出去,反手扣上门锁的瞬间,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浴池里氤氲的热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了半年、脏得发硬的拾荒袍子,心里骂了句娘,磨磨蹭蹭地抬手去解衣扣。
指尖碰到粗布系带的时候,顿了足足有半分钟。
穿越过来的这六个月,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拾荒,永远裹着宽宽大大的脏袍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最多就是在浑浊的水洼里擦把脸、露个胳膊,从来没敢、也没机会好好看看这具身体。如今要把这身遮羞布彻底脱掉,直面这具完全陌生的、属于女性的躯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和别扭,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闹得她头皮发麻。
闭着眼咬着牙,跟扒什么烫手山芋似的,把脏袍子连带着里衣一股脑扒了下来,几乎是闭着眼一头扎进了浴池里。温热的水瞬间裹住全身,一路暖到了骨子里,可那份暖意,却半点压不住浑身的不自在。
她死死贴着池壁,只敢把脑袋露在水面上,先攥着布巾搓胳膊、搓腿,把半年来沾在皮肤上的尘土、污渍一点点搓掉。可洗到躯干的时候,手刚碰到水面下的皮肤,细腻滑嫩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她瞬间跟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操……”
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憋屈。
这就是她现在的身体?
软乎乎的,细腻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跟前世那个996里风吹雨打的身子以及穿越过来后薄的像根草的小女孩身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指尖再碰上去的时候,那种灵魂和身体的错位感瞬间拉满 —— 脑子里前世的男人身体,穿越后的豆芽菜身体,现在却是十岁小姑娘纤细的肩颈、软乎乎的腰肢,连肋骨这都丰满起来了。
她闭着眼,咬着后槽牙,跟完成什么酷刑似的,一点点把身上的泥垢搓干净。碰到私密部位的时候,脸烧得能滴出血来,心里把那只把她变成这样的破杯子骂了八百遍,手忙脚乱地飞快搓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沉进水里淹死算了。
以前总觉得,不就是换了个身体,能活着就不错了。可直到这一刻,在这方温热的浴池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真的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被困在了这具陌生的、女性的躯壳里,连洗个澡,都要受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罪。
就这么泡到手指都发皱了,水里浮起一层洗下来的污垢,她才恋恋不舍,又像是逃似的,从水里爬了出来,抓过女仆准备的干净浴巾,跟裹粽子似的,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连脚踝都没露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抬眼,撞进了那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里。
呼吸猛地一顿,攥着浴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脚步像是钉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里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镜里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纤细单薄,被宽大的浴巾裹着,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截纤细的手腕。
洗去了半年的污垢,皮肤是冷调的瓷白,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白瓷,连一点瑕疵都找不到。一张小脸精致得不像话,圆圆的杏眼,眼尾却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媚意;鼻梁小巧挺翘,唇瓣是自然的粉,抿起来的时候,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的软,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可偏偏,就是这份未成年的青涩稚嫩里,又透着一股她曾在那些低血脉伊什穆提身上见过的、刻在骨子里的妖艳。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地糅合在了这张脸上,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的脸颊,镜里的人也跟着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冰凉的镜面贴着指尖,和指尖细腻的触感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心里瞬间五味杂陈,堵得慌。
不是惊艳,不是开心,是铺天盖地的陌生,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这是谁?
这是他?还是她?
那个能风里来雨里去的男子汉现在变成了这么一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娘?
她甚至忍不住抬手,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软乎乎的触感传来,镜里的小姑娘眉头瞬间皱起,眼眶都红了一点。
是真的。
不是做梦。
她真的变成了这副样子。
也难怪那些抓她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跟看稀世珍宝一样。洗干净了这张脸,不管走到哪里,恐怕都是最扎眼的存在。以前在边境,别人轻视她,是因为她不起眼;以后别人看她,恐怕只会看这张脸,看她身体里流淌的所谓高血脉,没人会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男人的灵魂。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目光扫过镜里的发梢,忽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