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拉格边境要塞的黑市地下,终年不见天日。
潮湿的石壁渗着刺骨的冷意,铁锈、血腥与劣质酒水的酸腐气混杂在浑浊的空气里,甬道深处的囚笼区,更是连光线都吝啬地只漏下几缕,只听得见奴隶们压抑的啜泣与铁链拖拽的脆响。
当然,拥有高贵血脉的奴隶不在这。
距离我们的主角被那五个拾荒者卖到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笃、笃、笃。
镶金木拐杖敲击在冰冷青石板上的声响,突兀地划破了黑市的沉闷。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让整条甬道的喧闹都瞬间噤声。
原本在黑市里作威作福的管事,此刻正佝偻着腰,几乎把身子折成了九十度,满脸谄媚地候在客房门外。他两只手紧张地攥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往日里对着奴隶吆五喝六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低眉顺眼的忠仆,连头都不敢随便抬一下。
来人正是这处黑市的真正掌权者,米霍克。
他今年不过五十岁,却早已半身不遂,半边身子使不上力气,必须靠着手中的拐杖才能勉强行走。鬓角染了霜白,眼窝深陷,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能把人骨头都看透的精明与狠戾,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压得旁边的管事连大气都不敢喘。
紧随在他身侧的,是一名长着蓬松狐耳与狐尾的女子。
她是米霍克最信任的总账房,也是伊什穆提中的丝绮拉族,苏。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正装,恰好收住了纤细的腰肢,头上戴着黑呢宽檐帽,怀里抱着厚厚的封皮账本,指尖轻轻搭在账本边缘。她眉眼清冷,下颌线绷得笔直,一双狐狸眼平静无波,哪怕跟着主人站在这腌臜混乱的黑市角落,也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练与矜贵,只有偶尔轻轻抖动的耳尖,泄露出一丝对周遭环境的警惕。
“倒是没想到,你这废物,也有走了狗屎运的时候。”
米霍克在客房门前站定,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先是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枯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拐杖顶端镶嵌的红宝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管事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刚想躬身说两句奉承话,男人的话锋骤然一转,原本平缓的语气瞬间裹上了刺骨的寒意:
“可我怎么不知道,我教你的那些规矩,都被你喂了狗了?”
管事脸上的笑瞬间僵死在脸上,后背唰地冒起一层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贴身的里衣。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差点就直接跪下去。
“就在来的路上,真理教会的骑士,在街口的酒馆里,当场抓了三个醉鬼。”米霍克缓缓抬眼,阴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钉在管事的脸上,他摩挲宝石的手指骤然停住,语气里的冷意更重,“那几个废物,正拍着桌子嚷嚷,说卖了个稀罕货赚了一百金币,货就在这黑市里头。”
拐杖再次往地上狠狠一戳,青石板竟被磕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听说,你早就派人跟着这几个嘴碎的东西了?”米霍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暖意的笑,“怎么,人呢?为什么不处理干净?”
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魂都快被这几句话吓飞了。
他太清楚眼前这位老板的手段了。在这黑市地界,犯了错的人,从来没有第二次机会,之前几个办事不利的手下,最后都被扔去喂了斗兽场里的猛兽和邪灵体。
他慌忙往前躬了躬身,脑袋几乎要贴到地上,声音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急着给自己辩解:“老板!不是属下擅作主张,实在是……实在是怕这丫头背后有大势力啊!”
“您也知道,这边境地界鱼龙混杂,原本眼线就遍地都是,万一贸然动手杀了人,引来了不该惹的人,得不偿失啊!”他咽了口唾沫,慌不择路地找着补锅的借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再说了,不过是几个烂命一条的拾荒醉鬼说的胡话,谁会当真啊?谁能想到教会的人会跟几个醉鬼较真啊!”
米霍克闻言,呵呵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沙哑,没半分暖意,听得管事头皮发麻,连呼吸都放轻了。
“也是。”米霍克慢悠悠地开口,目光扫过黑市入口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刚才进黑市的时候,我就觉出不对了。这巷子里外,明处暗处,多了不少探子,眼睛都死死盯着咱们这地方呢。”
他没有否定管事的说辞,更没有再追究杀人的事。
管事心里瞬间松了大半口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只想把这事彻底搪塞过去:“老板,您放一百个心!这丫头绝对不是教会在找的人!三天前星界裂隙刚爆发了邪灵体潮,边境好多小部落拾荒的都冲散了,还有逃回来的幸存者说,裂隙那边出现了冲天的红光!”
他急着撇清关系,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头埋得更低了:“这丫头就是那时候从边境拾荒部落里跑出来的,估摸着就是个返祖的伊什穆提,属下这次,真的是走了大运才捡着的,绝对跟教会要找的人没关系!”
“好啊。”米霍克又笑了,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只让人摸不透他心里的盘算,“确实是个好理由。既然你这么笃定,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他摆了摆手,没再揪着这事不放,侧头看向身侧始终一言不发的苏,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信任:“苏,你去里面看看货,估个准价。要是没问题,就直接带到黑市最深处的密室去,亲自看好了,别出任何岔子。”
“是,老板。”
苏微微颔首,清冷的声线平稳无波。她那双毛茸茸的狐耳轻轻动了动,蓬松的狐尾尖微不可察地扫过地面,抱着账本的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便踩着无声的步子,推开了客房的木门。
关门的瞬间,她那双平静的狐狸眼骤然变得锐利,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房间里的主角,带着专业的审视与警惕。
米霍克看着房门重新合上,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他转过脸,看向一旁还在擦冷汗、大气不敢出的管事,拐杖往地上一顿,语气冷了下来:“走,跟我去前面。既然有不速之客闻着味来了,总得好好招待招待。”
管事连忙应声,亦步亦趋地跟在米霍克身后,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外袍都浸透了,心里还在七上八下地打鼓,生怕老板回头再跟他算这笔账。
而就在他们往黑市入口走的这几分钟里,黑市那专门对外的合金铁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砸得震天响。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在巷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开门!真理教会例行搜查!抗拒者,以亵渎创世主论处!”
冷厉的女声隔着铁门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带着教会独有的威压,让门口守着的几个黑市守卫脸色发白,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却没人敢真的动手。
厚重的合金铁门,终于在一阵刺耳的机括声中,被缓缓拉开。
门口站着的,是一队身着真理教会纯白教袍的骑士。教袍上绣着象征创世主的金色纹章,每个人都身着轻甲,手按剑柄,周身带着肃杀的战场气息,眼神冷硬地扫向黑市内部。
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名有着暗紫色及腰长发、长角竖瞳的女子。
她是伊什穆提种族中的梦魇族,也是真理教会的虔信者,莉诺尔。
她身上的教袍边角,还带着星界裂隙里沾染的焦黑与干涸的血污,显然这三天里,她一刻都没有停歇。一双猩红的竖瞳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执念,周身散发出的凛冽灵力,让周遭的空气都泛起了寒意。
她的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姣好面容因为愤怒变得扭曲,连身后的梦魇尾尖都在微微颤抖。
在她身侧,两个教会骑士死死押着五个鼻青脸肿、瑟瑟发抖的男人——正是三天前把主角卖掉的那五个拾荒者。皮特和老彼得早就被教会的审讯手段吓破了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抖落得一干二净,此刻缩着脖子,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黑市的人记恨,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莉诺尔的胸腔里,翻涌着三天来从未停歇的自责与焦灼。
三天前,星界裂隙旁的那场灾难,她到死都忘不了。教会耗费了无数心血、牺牲了数百名精锐骑士和虔信者,才从裂隙对面拼死带回来的、关乎创世主遗留秘密的圣物,随着飞艇的凌空爆炸,彻底不知所踪。
从裂隙逃离的飞艇被打成了碎片,一个幸存者都没留下。
作为前来救援的飞艇上坐镇的指挥官,亲眼看到了那道撕裂天际的巨炮种攻击,也见到了那冲天的红色光柱与上位种亲临般的威压,更是看着那道裹挟着圣物气息的红光,最后坠落的方向,正是向着这座沃拉格边境要塞。
大主教的死命令还在耳边回响,作为最早接到命令前来救援的教会势力,创世主的荣光,绝不容许任何亵渎。
还未见到圣物的样貌,圣物就宣告遗失了,若是找不回圣物,不给被击毁的飞艇及任务一个交代,别说她根本没法向大主教和教会交代,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这份过失。哪怕这场灾祸并非因她而起,她也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对创世主的亵渎,哪怕是掀翻整座要塞,她也在所不惜。
对要塞的搜查必须彻底进行,对黑市的搜查也不能放过,现在借着那5人的奴隶买卖行为,莉诺尔至少有了一个搜查黑市的“理由”。
“里面的人听着!”莉诺尔往前踏出一步,重重踩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冰冷的目光扫过迎上来的几个守卫,声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三天前,有五个拾荒者将一名伊什穆提少女卖到了这里。立刻把人交出来,再把这黑市所有区域打开,接受教会的搜查!”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带着客套笑意的声音,就从甬道深处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诸位教会的大人远道而来,我米霍克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米霍克拄着拐杖,在管事的小心翼翼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他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客套笑容,对着莉诺尔一行人微微欠了欠身,哪怕腿脚不便,站在一众气势汹汹的教会骑士面前,也没有半分被兴师问罪的慌乱。
“诸位大人消消气,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他缓缓直起身,枯瘦的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侧身让开了身后的甬道,“外面风大,不如里面请,坐下来喝杯热茶,咱们有话,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