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凰圣宗，玄凰峰，宗主殿。
殿内流淌着如血般浓稠的暗红，数根通天凰柱盘旋着赤金凰雕，凰目俯瞰，仿佛能洞穿人心。
殿内最高处，是一位女子。
她生的极好看，也极难接近。她像万年不化的冰山，周遭环着彻骨的寒意，黑眸里满是冰冷，透不出一丝感情；她又像一把锋利至霸道的剑，仅凭刃上寒芒就能逼退敌人。她身着的白袍上有金线绣出的凰，气宇轩昂，似要振翅而飞。
她叫纳兰清绝，灵帝期八重的人族至强者，玄凰圣宗的宗主，楚墨的师尊。
往下，左右两边坐着的，是六大峰的峰主，以及数位执掌内外门的权势长老。
这一众在外面有着赫赫凶名的风云人物，此时如同无情的判官，压得大殿中央的裴云卿几乎喘不过气。
他指尖发白，死死攥住楚墨的衣袖，写满不安的眼中是满满的依赖，就像一株只能依附楚墨而活的菟丝花。
楚墨规规矩矩地行礼，简单扼要地将裴云卿想要治疗焰倾歌，并打算借用玄凰圣宗场地的想法说了出来。
话毕，殿内众人神色古怪，视线在空中一交汇，其中戏谑与嘲弄，不言自明。
内门大长老，骆娜，天生异色瞳孔。她先谨慎地瞄了一眼纳兰清绝，见宗主垂眸不语，心下便明白该怎么做了。
骆娜清了清嗓子，“裴云卿，你有几成把握治好焰倾歌？”
突地被点名，裴云卿浑身一颤。他慌里慌张地想开口说十成，一抬头，却对上了骆娜一紫一绿的瞳孔。
异色瞳孔里是赤裸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裴云卿的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捏住。真的有十成吗？他学过医书残卷不假，却从未治过人，被这么一问，心里是虚的不行，嘴里直发干，嘶哑地说道：“八，八成...吧？”
“八成？”
不轻不重的一句反问，像万钧重锤砸的裴云卿脑子发晕。周遭目光愈发刺骨，裴云卿后退半步，他的心跳声如擂鼓，脑门后背上全是细密密的冷汗，“七，七成...?”
“哼！”骆娜不屑撇嘴，眼中鄙夷不加半点修饰，她斜睨着裴云卿，“七成把握也敢治疗焰倾歌，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现在焰倾歌面临破境，出了差池，算你们雾渺阁的，还是我们玄凰圣宗的？”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转冷，在座大多数都频频点头，望向裴云卿的目光连最后一点敷衍的友善都不剩。
被众多大佬带着蔑视、审问、质疑的视线围剿，裴云卿双腿都在打摆子，几乎要瘫软在地晕过去。更滑稽的是，他竟想把身体缩在楚墨身后，好像受惊的鸡仔死死依偎着母鸡。
在座的，早年间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虽说这个世界不要求男人强大，但这有点过分柔弱的样子，难登大雅之堂，她们实在没眼看。
“我说楚真传啊，宗主看重你不假，你自己的天赋，这些年的努力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但有些事情，要慎重啊，昨天山门大开，就是为了迎...呵。”
这抹轻笑，比任何咒骂都要扎心。
“就是说呀，这不仅开了山门，那宴会也准备了好久吧，唉，虽说一年前是救了楚真传，但还是不合适啊。”
“哼，少说那些有的没的，眼下是有人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几斤几两，竟妄想治疗焰倾歌，简直是荒唐至极！”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裴云卿红了眼眶，泪水眼看就要落下。
楚墨咬牙，内心烦躁的厉害，这些话可不只是说裴云卿，暗戳戳地连自己都损了。她虽然愤怒，但这个场合，就是再生气再脑子不清醒也明白，自己没资格开口发脾气。
“楚墨...”裴云卿抬眼，楚楚可怜好似弱柳扶风。若是平常，楚墨怕是心都要碎了，可现在被数十位长辈盯着，她只觉得厌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要是那犟种...早就冷笑一声，叉着腰跟这些人对骂吧，又怎会只敢将我的衣服捏皱呢...
“够了。”
一道威严不带感情的声音砸进众人心里，一瞬间，殿内噤如寒蝉。
纳兰清绝眼眸微抬，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裴云卿脸上。
“几成把握？”
裴云卿几乎快昏死过去，可他想起母亲裴阮烟那双阴沉的眼，浑身一个激灵，拼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十成！我有十成把握！”
说完，他好像全身筋骨被抽走，一屁股瘫坐在地。
一会时间，一个问题，三个答案。
不止峰主长老们脸上异常精彩，就连楚墨都难堪起来。她低下头，看向那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湿，大口喘着粗气的人，楚墨自己都想问问，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焰倾歌要是出了什么事，且不说其他的，就冲从小到大的情谊，楚墨自己这关都过不了。
而且，他何时这么胆小？儿时拿着根破木棍敢为自己赶走妖兽，一年多前能挺身而出，为自己流落妖族。裴云卿，是这么懦弱的人？
不，不对，云卿都是为了救我。无论儿时还是现在，都将自己置身险境，一定是他在妖族受了折磨，才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是...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些理由，仿佛只要次数够多、内心声音够大，就能掩盖住刚才一瞬间，她对裴云卿生出的，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失望。
楚墨藏在袖子里的手攥成拳，用力到发颤。她黑眸低垂，闪过挣扎犹豫。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刚想开口为裴云卿辩解几句，就听纳兰清绝开口。
“瑶炉峰峰主，林柔。”
一名外貌，气质都像极温柔人妻的女人站了起来，她正是林柔，灵皇期五重的强者。她天生一双眯眯眼，脸上有着和煦温暖的笑容，亲和力极强。
“在。”
“楚墨，内门试炼场可以用，但是。”
纳兰清绝一顿，看向楚墨的眼中是不容置疑的气势。
“治疗焰倾歌时，林柔必须在场。”
众人闻言，反应各异，有些紧皱眉头，有些满是疑惑，还有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林柔，领命。”林柔躬身，冲着纳兰清绝行礼。
楚墨慌忙将裴云卿从地上拽起，僵硬地跟着行礼。
纳兰清绝深深看了楚墨一眼，一挥手，这场荒诞不经的会，算是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