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长不大的明天
故里的桂花开了，雨中飘散着淡香。
枫叶染红天边，路的尽头一定很浪漫吧。
雪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托起雪花，竟一点也不冷。
晚风拂凉，童年记忆里金黄的麦田变淡了.......
梦渐渐消散，直到最后一抹色彩也离去，留下一片影子。
这场梦叫做“长不大的明天”。
第一章
睁眼，轮椅，不动，闯入的鸟欢叫，误入的光逃跑，无声冰冷......
回忆，模糊，残缺，隐藏，今夕何时？
他推动轮椅，经过走廊，少女的背影，冷淡色的画，她是什么样？也许美丽优雅。日历上的21被红线圈出。
他停下，蹲在眼前，面带憔悴，温文尔雅，留着短须，像一位忧郁的艺术家。
画与湖，婚纱，血泊，稍纵即逝的记忆。目光无法汇聚在他的双眼，看不清楚那悲伤的故事。
他拉住我的手，诉说许久，可对于我，这是一个寂静的世界。
他取来镜子，我才明白他的微笑，在此刻有多么不适。镜中的我消瘦，冷漠......
失去重量的灵魂，如脱落的羽毛，随风而去。
第二章
第一次相遇，你发现了，正在偷看的我，你赠送我画，我却逃之夭夭
你教我画画，我教你舞蹈，我们都是愚笨的学者，一点一点学习，喜欢对方。
最后还是你忍不住，向我表白，我们开始正式交往，如一月的雪，三月的花。
我成为了你的新娘，我为你创作了一首新舞，你说会不会我画一幅新画。
舞灯熄，染红衣，佳人倒，众人惊，残影近，血泊轻。
待回忆结束，已是晚夜，黑暗吞噬，如那场梦的结尾一般。再次睁眼已是清晨，一缕阳光，一棵大树，一棵小草，一幅残画。
无法明白醒来的意义，记忆混乱，情感缺失，意识不清。活着，与死亡有何异？
漫长艰难的等待昨日，昨日长梦的初醒。我们都变了，一个活着不像人一样，一个不像人一样活着。
第三章
今天没有阳光，阴沉的雨，潮湿的气，窒息的静，无法动身，不想思考，徘徊在痛苦与无聊之间。
夜幕降临泛起细雨，红绿的伞，模糊的影，不久消失在夜色里。
阴暗的光稍纵即逝，一声雷鸣，撕破寂静。那一刻，我听到了世界的喧嚣。
颤抖，难受，压抑。
他关上窗，双手捂住我耳，说着难以辨认的话，他拿来耳塞为我戴上，抱住我，放在床，抓住我的手，默默祈祷。
世界再次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直到闭眼，他仍守在床边。
不是寂静，而是……宁静。
后来啊，雨停了，只留下一片水洼。
第四章
我们回到故里，那片记忆空白的地方，阳光透过窗，依旧冰冷。
也许是故里变化太大，也许是真的记不清。
陌生。
老树，老桥，老人，故里变老了，我努力拼着童年的碎片，努力回忆过去的身影。
进入小院，母亲放下菜篮子，父亲急忙从屋里出来，他与父亲交谈，这时我的听力已恢复许多，勉强能听懂大意。
母亲将我推进屋里，坐在我的面前，无言，伸手抚摸我的脸，眼角闪烁泪花，她转头，不断擦拭。母亲犹豫许久，还是开口，欢迎回家。
从来不信佛的母亲拿来一串佛珠，拉起我的手，缓缓带上，母亲低下头，再也没有忍住。
落，它便留下
手上的眼泪是如此的温暖，那一刻世界又有了温度。
父亲向来不善表达，离别之际赠予我们几个盆栽，种着花花草草。他随口一句，今天的天气挺好的，我的心中默念，阳光也很温暖。
有的事情就像一块钟表，到达了终点，也回到了原点，循环往复。
第五章
故里的日光越来越软。
视力早已清明，记忆虽仍有缺口，却不再是混沌一片；听力落定，雷声不再只剩恐慌；触觉归来，风拂过手背时，能真切触到微凉。
感官一件一件归位，像散落的羽毛，慢慢被拾回。
他依旧常坐在廊下画画。画板支在老树旁，父亲送的盆栽在一边静静生长。
我坐在轮椅上，长久地望着他。望他垂着的眼，望他握笔的手，望他依旧带着淡淡疲惫的侧脸。
世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就在某一瞬，我自己也未曾察觉时，垂在膝上的手，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笔尖猛地顿住，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缓缓抬头，看向我的手，再看向我的眼睛。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没有惊呼。
只有一种极轻、极沉的震颤，在空气里散开。
原来死寂的躯壳，真的可以再一次活过来吗？
第六章
岁末将至，空气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除夕夜里，他推着我走上故里那座老桥。
远处的烟花一声声升空，在黑夜里炸开金红的光，落得漫天细碎。
光影落在我脸上，一闪一灭。
他站在我身旁，静静望着夜空。
我扶着轮椅扶手，手臂微微发颤。一步，两步，身体从座椅上离开，双腿支撑起重量。
我扶着冰凉的桥栏，一点点，站直了。
风掀起衣角，烟花照亮夜空。
我轻轻上前，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听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一个迟来太久的拥抱。
真与假在这一刻轰然合拢，梦与现实，终于连成同一条路。
第七章
（丈夫独白）
你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世界是静音的。
医生说，可能永远不会醒，像一场不会结束的深睡。
可我总觉得，你听得见。
我给你擦手、擦脸，跟你讲我们相遇的那天，你慌慌张张逃走的样子；讲你教我跳舞，同手同脚，笨得好笑；讲你跳舞的时候，像把整个春天都踩在了脚下；讲我答应你的画，一直空着，等你回来一起填满。
我守过一个又一个日子，守过没有回应的清晨与深夜，守过别人说“算了吧”的时刻。
我不信那些美好是假的，不信你会舍得丢下我。
我等你睁眼，等你听见，等你触碰，等你……再回到我身边。
还好，我等到了，是春天。
第八章
她恢复得越来越好，能走，能看，能听，能真切地拥抱与被拥抱，
只是依旧，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回到了记忆里那片金黄的麦田。
风掠过麦浪，掀起一层层波浪，像极了童年里不曾褪色的梦。
他轻轻弯腰，将我稳稳抱起。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舞台上刺眼的灯。
我们就在麦田里，慢慢地，一步一步旋舞。
他的脚步很轻，我的心很稳。
舞是当年未跳完的，画是现在刚画完的，此刻没有真假，没有残缺，没有伤痛。
只有人间，只有彼此，只有一场终于完整的、慢慢长大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