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渊深处,没有时间,也没有光。
那里只蛰伏着一种古老、纯粹的本能——吞噬。吞掉光,吞掉声音,吞掉一切带着温度的东西。直到整个世界,重新变回一片死寂。
无数纪元过去,封印终于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一缕最本源的深渊之力,顺着那道裂缝,坠向了人间。
祂给自己捏了一副躯壳。
雪白的长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一双赤红如宝石、深处却裂着漆黑竖缝的眼睛。看上去,不过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可躯壳里装着的,是饿了千万年的黑洞。
祂落在黑棘山脉边缘,本可以一口吞尽百里生灵。可在祂真正张开嘴之前,有人先对祂伸出了手。
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牧师。落石村后山,风雪刺骨。老人没有拔出对付异端的短剑,只是摸索着,把自己满是补丁的外衣,裹在了这具冰冷刺骨的“怪物”身上。
那是一段很短,却彻底颠覆了深渊的日子。
老人看不见祂眼底的黑缝,只当祂是个受了惊吓、不会说话的可怜孩子。
于是,深渊第一次有了名字。
“渊。”
很短,却是属于她的。
从那一刻起,“祂”开始变成“她”。
深渊第一次喝到热乎的燕麦粥。烫,粗糙,带着一点羊奶的腥气。那股温度顺着喉咙滑进冰冷的胃里,像在万年冻土上,点起了一小堆火。
深渊第一次尝到糖。硬邦邦的麦芽糖,甜得发腻。她舍不得吃完,把剩下半颗藏在枕头底下。
深渊第一次穿上粗麻衣。布料磨得皮肤发疼,却带着阳光晒过的皂角味。
这些东西,深渊在漫长虚无里,从未触碰过。
——暖。
比吞噬更陌生,却又让她无法抗拒。像一颗极小的种子,落进了本该只有饥饿与毁灭的意识里。她开始笨拙地学着蜷缩在炉火边,捧着缺口的陶碗,忍着不去把好奇围过来的孩子一口吞掉。
她以为,这种暖,会一直都在。
直到白袍人踏碎了黑夜。
烈阳神殿的裁决者,像嗅到血味的秃鹫,循着异端气息而来。他们没认出这具小身子里藏着足以倾覆大陆的深渊,只看见一个瞎眼老牧师,在庇护一个白发红瞳的怪物。
“异端。”
“窃贼。”
“净化。”
金色圣光化作利刃,劈开了落石村的夜。
渊躲在门缝后,眼瞳里的黑缝疯狂扩张。深渊的本能在嘶吼,要撕碎一切。可老人回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声音轻,却决绝。
“别出来。”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她被死死按在屋里,眼睁睁看着老人戴上镣铐,被拖走。看着给过她糖的女孩,被圣光灼烧,倒在泥里抽搐。看着村口燃起大火,那些曾经对她笑过的人,在哀嚎里变成焦炭。
那是深渊第一次,体会到比虚无更刺骨的冷。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等神殿的人走光,渊从灰烬里爬出来。小小的身子熏得漆黑。她没有哭。深渊本就没有眼泪这种没用的东西。
她只在废墟里扒出那件烧破的粗麻衣。口袋里,还留着半颗化掉的糖,和一块曾被她攥得温热的白石子。
她把衣服裹紧。
从那天起,深渊开始逃亡。
不是怕。只是这具刚诞生、只有繁星阶力量的幼体,根本对抗不了整片大陆最庞大的信仰机器。更可怕的是——一旦她动用深渊之力,就会被神殿的锁链刺穿、魔纹灼烧,引来更多为赏金疯癫的佣兵。
她逃进黑棘山脉,逃向陨神荒原。风越来越冷,追兵越来越多。
她一次次被抓住,被长枪贯穿,被铁链锁穿锁骨,被圣光烫得皮肉冒烟。又一次次在极致痛苦里暴走,吞噬追兵,把他们化作一地黑灰。
一年的逃亡,一年的屠杀。躯壳越来越残破,深渊的本能,越来越压不住。
每当剧痛与疯狂快要淹没理智时,脑海深处总会极淡地闪过一丝烟火气,一点甜,一双粗糙的手。可那些记忆,正在被深渊一点点啃食、抹去。
这是深渊最残酷的诅咒: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吞噬。吞噬得越多,就越会变回那个没有感情、只有毁灭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