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神荒原的风,从不是凌厉的快刀,反倒像把磨钝了的旧刃,裹着砂砾与碎冰,不紧不慢地刮着,一下下剜进骨头里,冷得人浑身发僵。
渊在往前走。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拖着一副残破的躯壳,在这片连鸟兽都不肯停留的死寂荒野里,一点点往前挪。
她赤着双脚,苍白的肌肤上爬满风霜刻下的痕迹,还有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每挪一步,干裂的冻土上就会留下一抹刺目的暗红,可没过多久,就被呼啸的风卷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走得极慢,却半步都不敢停。整整一年了,三百多个日夜,她从来没有过一刻安稳。
“嘎啦……嘎啦……”
粗重的生锈铁链在乱石堆里拖拽,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透着说不尽的绝望。铁链死死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日子久了,早已和新生的皮肉长在一起,结了一层厚厚的暗痂,扯一下就钻心的疼。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枷锁。真正能要了她命的禁锢,穿在了她的锁骨上。
两根刻满神殿咒文的精钢锁链,硬生生穿透了她单薄的肩头。每挪动一步,沉重的铁链就往下坠一分,牵扯着骨头,疼得她浑身发抖。锁骨周围,一圈暗红色的魔纹隐隐发烫,那是神殿的禁锢之印,只要她敢停下脚步,或是体内那股被视为禁忌的力量稍有异动,魔纹就会燃起烈火,烧得她灵魂都跟着颤栗。
她早就不像个活生生的人类女孩了。
那头本该纯白如雪的长发,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泽,沾满泥灰与干涸的血渍,沉甸甸地垂在背后,裹着她瘦小的身子,看起来破败又可怜,活像个在绝望里飘来飘去的孤魂。
大半张脸都被脏污遮住,唯独露出一双眼睛。赤红的瞳仁中间,裂着一道漆黑的竖缝,那缝隙里空空荡荡,没有恐惧,没有痛苦,也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藏着整片荒芜的黑夜。
“嗖——”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破空声,渊没有回头,她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连转头的余力都没有了。
“砰!”
一支刻着破甲符文的重弩箭,狠狠穿透了她的小腿。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锋利的碎石地上,脸颊擦过尖锐的石棱,立刻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渗出血珠。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惨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太久太久的折磨,早已让她的痛觉变得麻木。这一年的逃亡,她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围捕追杀,那些白袍人的冰冷审讯,那些穿透灵魂的咒术封印,一遍遍逼问她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魔鬼。
痛到了极致,反而只剩下空洞的麻木。
渊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攥住小腿上的箭杆,指尖用力,“咔嚓”一声折断木杆,没有丝毫犹豫,硬生生把残留的箭簇拔了出来。
伤口没有鲜血喷涌。不过短短两秒,一缕极淡的紫黑雾气从伤口深处缓缓渗出,像细密的丝线,轻轻缠绕、缝合。深渊的力量缓缓流转,破碎的皮肉被这股诡异的力量慢慢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暗色痕迹。
“在这边!我射中她了!”
粗犷的吼声被风卷过来,紧接着,是猎犬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十几双皮靴踩碎砂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渊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爬起身,铁链拖拽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缓缓转过身。
狂风掀开她眼前凌乱的发丝,面前站着十二个赏金猎人,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的兵刃沾着干涸的血迹,身边牵着三条眼冒凶光的变异荒野猎犬。
他们死死盯着渊,盯着这个拖着铁链、瘦弱不堪的猎物,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被神殿十万金币悬赏,烧得通红的贪婪。
“这玩意儿命真硬,追了三天三夜还没垮。”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喊道,“神殿只要她身上的引子,死活不论,兄弟们,动手!”
三条半人高的猎犬被解开锁链,咆哮着腾空扑来,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
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第一条猎犬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狠狠咬向她的肩膀。可就在利齿快要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渊缓缓抬起被铁链缠绕的右手,隔空按向猎犬的头颅。
那双裂着黑缝的红瞳里,闪过一丝死寂的冷光。
深渊的本能,被这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彻底唤醒了。
紫黑色的雾气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来,瞬间吞没了那头狂暴的猎犬。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凄厉哀嚎,那只壮硕的野兽,在碰到雾气的瞬间,浑身的生命力就像被抽干的河水,躯体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灰白、风化。
“哗啦。”
微风一吹,半空中的猎犬,化作一捧毫无生气的细沙,簌簌落在地上。另外两条猎犬吓得猛地停在半空,发自灵魂的恐惧让它们发出呜呜的悲鸣,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这、这是什么邪门玩意儿?!”刀疤脸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慌忙大喊,“用弩!拉开距离,别让她碰到你们!”
两支弩箭再次破空而来,擦着她锁骨上的铁链,狠狠钉进泥土里。渊被气**得后退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透明,几乎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背。
【饿。】
灵魂深处的黑洞,翻涌出无尽的空虚。连日的追杀,加上强行自愈身体,这具小小的身躯,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她需要补给,需要吞噬鲜活的生命,来填补这份空洞。
渊抬起头,苍白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又诡异的弧度。
她拖着沉重的铁链,迈着虚弱的脚步,一步步朝着那群全副武装的赏金猎人走去,像在死神的盛宴上,独自起舞。
“砍死她!快!”
一名手持大剑的佣兵嘶吼着冲上来,大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劈下。渊没有躲闪,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剑刃落下。
可就在大剑距离她额头只剩一寸时,她的右手穿过刀光,轻轻贴在了佣兵的胸膛上。
“呃……”
佣兵的嘶吼戛然而止。他惊恐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体内的魔力、生机,甚至灵魂的温度,都顺着女孩冰冷的小手,被疯狂抽离。肉眼可见,他强壮的身躯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如同枯木一般。
不过两秒,渊收回了手。
曾经鲜活的生命,瞬间变成一具空壳,轰然倒地,摔成满地灰白的结晶粉末。汲取了新鲜的生机,渊身上细碎的伤口,被紫黑雾气温柔包裹,转眼就愈合如初。
一场无声的狩猎,就此开始。
这根本算不上战斗,不过是高位存在对低等生命,单方面的吞噬。刀剑劈来,她恍若未闻;她只是平静地伸出手,触碰每一个靠近的鲜活躯体。
指尖擦过手腕,手腕便化作细沙;掌心贴上后背,生命便随风消散。没有一滴鲜血溅落,却比遍地尸骸的修罗场,更让人感到绝望窒息。
“怪物……她是深渊来的魔鬼!快跑啊!!”
剩下的猎人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哭喊着四散逃窜。
渊拖着铁链,慢慢跟在后面。铁链与石块碰撞的声响,成了荒原上最恐怖的催命符。她伸出手,指尖的阴影吞没最后一个跌倒在地的猎人,将他也化作了尘埃。
终于,四周重归寂静。
她直起身,深渊的饥饿感稍稍缓解,可神殿的镇压阵法,也随之被触发。
“滋滋滋——”
锁骨处的暗红魔纹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残破的身体里疯狂冲撞。渊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干硬的泥土,指甲都崩裂开来。她双眼中的深渊裂缝,不受控制地扩张,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拉入无边永夜。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疯狂交织的瞬间,她死寂的脑海深处,突然飘过一段零碎的记忆碎片。
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一种久违的、虚幻的触感。
滚烫、黏稠,带着淡淡的麦子香气,滑过喉咙。——那是热的。
紧接着,舌尖似乎泛起一丝陌生的、温柔的味道。——那是甜的。
渊颤抖的身体猛地僵住。那双被黑暗填满的眼眸里,破天荒地掠过一丝微弱的茫然,还有无措。
那是什么?
那种不冷、不痛、不会让人绝望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她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那丝转瞬即逝的暖意。可就在这时,锁骨上的魔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嗡——”
尖锐的嗡鸣贯穿脑海,那点微末的热度与甜味,瞬间被狂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脑海里,再次变回无光、无声的绝对漆黑。
深渊的冷酷,重新掌控了这具躯壳。
渊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四周只剩十几摊灰白的粉尘,和几把丢弃的锈蚀兵器。她再次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只是为了不停下来,不被身后的噩梦追上。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晚的风冷得能冻僵灵魂。即便吞噬了十几个人的生机,也填不满这具身体,被透支了整整一年的巨大空洞。
她的意志,已经到了极限。
“当啷。”
身后的铁链卡在了巨石缝隙里,渊用力拽了一下,纹丝不动。她想转身,可就在这一刻,眼前猛地一黑,浑身的力气像潮水般褪去,再也支撑不住。
“砰。”
她像一片被寒风打落的枯叶,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乱石堆里,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世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寒风在荒原上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贴在石头上的耳朵,捕捉到一阵细微却极具压迫感的震动。
“隆隆……隆隆……”
是马蹄声。不是零散的脚步声,而是整齐划一、披着重甲的铁骑,碾压过荒原的声音,伴随着铠甲碰撞的冷硬声响,越来越近。
追兵来了。
这一次,不是零散的赏金猎人,而是神殿的裁决军。
马蹄声和战靴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百米之外。
渊静静地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想动动手指,想召唤深渊的雾气,可体内的力量早已彻底凝滞,再也调动不起分毫。
逃不掉了。
沉重的战靴声逐渐靠近。她缓缓闭上那双布满裂痕的眼睛,在这片灰蒙蒙的死寂荒原上,安静地等待着命运的下一次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