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碾碎了荒原的死寂,沉缓、齐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步步逼近。
一队披着重甲的纯白战马,踏散洼地的薄雾,不由分说地将倒在乱石堆里的渊,团团围了起来。马背上的裁决骑士一身白袍,周身裹着冷冽的圣光斗气,把昏暗的洼地照得一片亮白。他们手握刻着太阳符文的十字重剑,神情冷硬得像石雕,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如同俯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骑士阵中央,一名身着金边祭袍的高阶神官缓步走出。他握着嵌有圣焰晶核的权杖,每走一步,脚下的阴影便像遇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化掉。作为这支追捕队里唯一的辉月阶强者,他周身散出的威压,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滞涩沉重。
“愿烈阳荣光,净化此间污秽。”
神官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念一段刻在旧石碑上的死文字。话音落定,身旁的白袍骑士齐齐拔剑,剑刃瞬间亮起刺目金光,斗气彼此共鸣,在半空织成一张密网,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光明驱散黑暗。”
“净化不洁之物。”
神官的目光落在巨石下那团孱弱的小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悲悯,实则冷彻的弧度:“痛苦是神的试炼。深渊异端,主会赐你终极救赎。”
他高高举起权杖,没有凌厉的劈砍动作,只有一股纯粹的魔力,轰然的向渊碾压而下。
权杖顶端的晶核骤然爆发出强光,比正午的烈日还要灼人。半空之中,神圣魔力疯狂聚拢,凝出一柄燃着金色圣火的烈阳之矛,悬在渊的头顶。
“降罚。”
轰的一声巨响,光矛如流星坠地,精准刺穿渊的后背,把她死死钉在坚硬的岩石上。
没有鲜血喷涌,却有比皮肉撕裂更钻心的痛楚——法则层面的烧灼,正一点点啃噬着她的身躯。滋滋的腐蚀声刺耳响起,渊锁骨处的暗红魔纹,与烈阳光矛剧烈冲撞,神圣的光明力量化作千万根烧红的细针,粗暴地扎进她的骨髓、经络,甚至灵魂深处,恨不得将这具沾染深渊气息的躯壳,彻底蒸发成虚无。
渊像一只濒死的小兽,被牢牢钉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抽搐。高热瞬间烤焦了皮肉,白烟混着焦臭,在冷风中散开。
生命力一点点耗尽,极致的痛苦席卷全身,终于触碰到了她灵魂深处,那道尘封已久的禁忌。
深渊,苏醒了。
在那濒临破碎的意识海里,仅剩的几缕人性残影,还在微弱地闪烁。一碗冒着热气的燕麦粥,一块裹在破布里、带着粗糙甜味的糖,一双布满老茧、却格外温暖的手……
暖的。
甜的。
这是这具躯壳,在世间仅存的最后一点暖意。可对深渊而言,这些全是无用的杂质,是软弱的牵绊,是必须彻底抹去的累赘。
黑暗如同海啸,在脑海里轰然翻涌。粥的温度迅速冷却结冰,糖的甜意被无尽虚无吞没,那双温暖的手,连同所有残存的人性,像一幅被撕碎的旧画,裂成碎片,消散得无影无踪。
咔嚓一声轻响。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那双原本低垂的赤红眼瞳,骤然发生可怖的异变。虹膜中央细小的漆黑竖缝,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扩张,不过片刻,纯黑便浸染了整个眼眸,没有一丝赤色残留,只剩两口深不见底、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洞。
嗡的一声闷响。
比黑夜更浓稠、比寒渊更冰冷的紫黑雾气,从渊的伤口、四肢下狂涌而出,瞬间笼罩了她的周身。
她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抬起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小手,一把攥住了那根燃着圣火的烈阳之矛。
嗤啦一声。
那足以熔化精钢的圣焰,碰到她掌心的瞬间,竟像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晃。紫黑雾气化作无数贪婪的触手,顺着光矛攀爬而上,一口口蚕食着神圣的光明能量,将其尽数吞入腹中。
在神官惊骇欲绝的目光里,渊缓缓站直了身子。
烈阳之矛在黑雾的蚕食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她的体内。腹部那道巨大的贯穿伤,黑雾不停翻涌,肌肉与皮肤在深渊法则的强行重组下,不过片刻便愈合如初,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她微微歪着头,血污之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笑容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却裹着吞尽世间万物的残忍与狂热,看得人头皮发麻。
“嘿嘿嘿。”
“怪物……裁决阵,杀了她!”神官脸色惨白,高举权杖厉声嘶吼,全然没了先前的从容淡定。
骑士们同时策马冲锋,十数道圣光斗气连成一片金色怒涛,带着撕裂风沙的沉重威压,朝着眼前这个白发女孩狠狠碾压而来。
渊站在原地,纯黑的眼眸静静盯着最前方的战马。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漫天圣光,径直冲了上去。
首名骑士的重剑携着金光,狠狠劈在渊的左肩。
咔嚓一声骨裂声响起,可骑士脸上的狠厉还没来得及绽开,就瞬间僵住。他的剑,死死卡在渊的肩头,怎么也拔不出来。
渊肩头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黏稠如墨的深渊本源。黑雾像锁链般缠住剑刃,恐怖的吞噬力瞬间吸干了剑上的圣光斗气。
渊抬头看向他,轻轻一笑,苍白的小手隔着厚重银甲,按在了骑士的心口。
凄厉的惨叫瞬间从铠甲里传出,紫黑雾气穿透防具,将骑士体内的斗气、生机,甚至灵魂,全都疯狂抽离。不过一息之间,坚硬的铠甲向内塌陷,那位精锐骑士连同身下的战马,一同化作一捧干枯的灰**末,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这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金色圣光在紫黑深渊面前,如同暴雨里的残烛,一片片被无情掐灭。渊像一道飘忽的黑影,在圣光阵法里穿梭,她不需要兵刃,也不需要撕咬,指尖拂过骑士面甲,生机便凋零成灰;手掌按住战马脖颈,磅礴的生命力便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她的体内。
“魔鬼!这是渎神的怪物!”
看着满地飘散的骨灰,神官脸上的高傲彻底碎裂,恐惧压垮了所有理智。退无可退之下,他疯了一般,点燃了自己的辉月阶本源。
“异端!与我一同归于主的怀抱吧!烈阳净化!”
神官的身躯在狂暴能量中布满裂纹,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带着纯粹的神圣威压,将方圆数十米的洼地,彻底淹没。
巨响震天,狂暴的能量在地面犁出一个巨大的焦黑深坑,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荒原瞬间亮如白昼。
许久,光芒渐渐散去,只剩微风拂过灰烬的轻响。
深坑中央,没有神官的残骸,也没有半点神圣余韵。
只有那个白发女孩,佝偻着身躯,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道足以摧毁小半城池的烈阳净化,被她周身的紫黑漩涡,硬生生吞食得一干二净。庞大的神圣能量,加上数十人的生命本源,全都粗暴地灌入了她这具仅仅只有繁星阶强度的躯壳里。
荒原之上,再无一个活人。所有追捕者,全都化作了满地惨白的灰烬。
渊立在灰烬中央,纯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杀戮与吞噬,不过是深渊的本能进食罢了。她木然转身,准备朝荒原深处走去,脚步却突然一顿,抬手时,指尖无意间擦过破烂麻衣的口袋。
指尖触到一团黏腻的软物,还有一块冰凉的硬石。
是口袋里那点没用的小东西。
她缓缓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团早已化开的糖浆,以及一块被攥得温热的白色鹅卵石。血污混着黏腻的糖渍,在指尖糊成一片,脏得刺眼。
渊盯着自己的手指,漆黑眼眸里一片茫然。深渊意识告诉她,这些东西没有能量,不能食用,毫无用处,该随手扔掉。
可悬在半空的手,却迟迟张不开。
一股微弱到连深渊都察觉不到的执念,死死扣着她的指尖,不让她放手。
渊又歪了歪头,实在想不通这份莫名的坚持,索性不再理会,随手在破衣上擦了擦脏污的手指,继续赤着双脚,踩过满地灰烬往前走。断裂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孤独。
……
几公里外的荒原山脊上,夜风呼啸。
一道人影静静立在山巅,居高临下,俯瞰着洼地里刚刚落幕的屠戮。
那是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一身深蓝色短袍,腰间挂着的星星吊坠,随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响,乌黑长发被风吹得肆意飞扬。
她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望着那个浑身血污、在灰烬里踉跄前行的白发身影。
那双蓝色眼眸深邃如夜空,缀着细碎星子,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看透生死枯荣的平静,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从深渊爬出、被全世界唾弃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