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没死,可她此刻的模样,活像一具勉强拼凑起来的破旧人偶,比死去也好不到哪儿去。
体内那股能让她撕碎一切的狂暴力量,此刻被一层细密的湛蓝色星芒死死裹住,如同被敲断脊梁的疯狼,乖乖缩在骨缝最深处,连一丝紫黑雾气都不敢外泄。
这一切,全是因为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身着深蓝色短袍的背影,步伐不急不缓,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腰间的星星吊坠,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只是偶尔,她会极隐蔽地抬手,揉一揉微蹙的眉心,藏在袖中牵引星光的手,指尖透着一丝用力过度的苍白。
要不间断地用星光魔法,压制、梳理一个随时会暴走的深渊黑洞,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负荷,可她自始至终,没露出半分疲态。
渊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这具残破的繁星阶身躯,实在撑不起更快的速度,锁骨和手腕上,那几处被剥离法则后留下的空洞,连血都流不出,冷风灌进去,牵扯着每一根神经都在抽痛。
她没喊过疼,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背影。赤红瞳孔中央,代表深渊的黑色竖缝不停收缩、膨胀,满是忌惮与暴戾,可弓起的脊背、微微发颤的指尖,却在潜意识里拼命克制着攻击的冲动。
深渊的暴虐,与对绝对力量的恐惧,在她身体里疯狂撕扯。
两人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少女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下停住脚步。她随意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从腰间的空间戒指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面包,慢慢啃了起来。
渊站在五米外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少女手中的面包上。红黑相间的瞳孔里,黑色裂缝疯狂跳动,深渊的本能让她对这种毫无魔力的“垃圾”充满排斥,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想要将其挥开;可这具人类的躯壳,肠胃却在疯狂抗议,喉咙里忍不住滚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两种本能相互拉扯,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少女吃面包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指尖微不可察地亮起一点星芒。
啪嗒一声,剩下的小半块面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一层极薄的星光荡开地上的灰土,干干净净地落在渊脚边的碎石上。
渊弯腰捡起面包,深渊的抗拒终究没能压过躯壳的饥饿,她囫囵吞下,连嚼都懒得嚼。
再抬头时,少女已经靠在岩石上闭了眼,呼吸均匀,周身的星力波动收敛得一干二净,仿佛彻底放松了戒备。
确认对方松懈的刹那,渊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纯黑瞬间吞没瞳孔里的赤红,她像一缕散开的黑烟,悄无声息地后退,退出十几米后猛地转身,拼尽这具残破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疯了似的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直到肺里像烧着滚烫的炭火,她才一头栽进齐腰高的枯草丛,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想继续往前逃。
“跑得倒是挺快。”
一个清脆、慵懒,还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
渊的身体瞬间僵成一块石头,她极其僵硬地抬头,只见前方不到三米的枯树枝上,星落正坐在那里,双腿悬空,随意晃荡着。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了昨夜的冰冷压迫,反倒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眼角微挑,清澈的蓝眼睛里,满是看泥坑里打滚的小野猫般的恶趣味。
“我叫瑟西莉亚。”
少女从树枝上飘落,没有丝毫下坠的重力感,如同踩着无形的星光阶梯,足尖轻轻点地,“不过名字太长,我嫌麻烦。你可以叫我星落,记住了吗,小怪物?”
渊没有应声,只是弓着身子,十指死死抠进泥土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呼噜声。
“别紧张。”星落伸出一根纤细苍白的手指,在她面前随意晃了晃,“这是第一次。”
“你身上那股深渊的腥气,十里外我都能闻到。就你现在这副残破样子,连城门外抢食的野狗都跑不过。”星落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走吧。下次再跑,记得挑个顺风的方向。”
那双红黑交加的眼眸里,深渊的暴戾被极致的困惑压了下去。渊想扑上去撕咬,可颤抖的双腿却背叛了深渊的意志,默默转过身,再次跟上了那个深蓝色的背影。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
第三天傍晚,天空飘起了雪花。星落在一处废弃的破庙前停下,转身去打水。
逃跑的机会来了。这一次,渊动用微弱的黑雾腐蚀荒草,留下假踪迹,甚至在泥泞的河沟里滚了一圈,用恶臭的淤泥盖住身上的气息。
她拼命跑了两百里,直到摔在乱石滩里,再也爬不动。
“哗啦。”
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星落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水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裹满臭泥的渊,挑了挑眉,蓝眼睛里的促狭毫不掩饰:“两百一十里,速度比上次快了点。”
她蹲下身,微微凑近,语气里满是嫌弃:“不过,你是不是对掩盖气味有什么误解?你现在闻起来,就像只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死老鼠。”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渊的暴戾。
眼瞳中的黑色裂缝瞬间炸开,吞没了所有理智。她猛地跃起,张开尖牙,直扑星落的喉咙!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星落连躲都没躲。渊在距离她半尺的半空中,骤然僵住。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星光圆环,以精妙到毫巅的魔法操控,精准锁住她的后颈,将她悬空提起。
“啧。”星落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第二次了。你这只小死老鼠,精力还挺旺盛。”
手腕轻轻一抖,星光瞬间散去,渊像只破麻袋般摔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神殿的猎犬还没放弃,正满世界找你。”星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顺势隐蔽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声音漫不经心,却透着冷意,“整个大陆,除了索兰蒂斯学院,没人压得住你身上的深渊气息。”
她垂下眼帘,看着地上挣扎的渊,语气直白又冷淡:“我每天要耗费大量星力,堵你体内的黑窟窿,免得你直接自爆。要不是你对我还有点用,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块烂肉?”
渊趴在冰冷的石滩上,手指疯狂抓挠着石头,指甲尽数崩裂。深渊的意志疯狂叫嚣着毁灭,可躯壳的疲惫,以及潜意识里对那份庇护的依赖,终究压过了暴戾。
她眼瞳里翻滚的纯黑,缓缓退去,赤红的底色重新浮现,狂躁的挣扎也慢慢停了下来。
“起来。”星落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别让我再说第三次,我很懒的。”
渊默默爬起来,拍掉身上冻硬的泥块。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星落的背影,瞳孔里的黑色竖缝安分了许多。这一刻,她才真正开始打量眼前这个人。
第七天夜里,荒原的温度跌到了冰点。星落依旧没有生火,坐在岩石上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
渊坐在五米外的枯草丛里,没有睡。
她把那双长满冻疮的脚,往草丛深处缩了缩,手掌下意识伸进破旧的衣袋,指尖碰到了那团早已化掉的糖。
没有深渊的嘶吼,也没有人类的清醒思考,只是在潜意识的驱使下,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朝着那个能为她挡风的身影,倾斜了半寸。
夜风呼啸,吹过荒芜的草地。
黑暗中,闭目养神的星落没有睁眼,可略显苍白的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又带着几分得逞的弧度。
没跑。
这只被逼到绝路的小野狗,总算知道哪里能遮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