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陨神荒原的风,没日没夜地刮,渊就跟着这阵风,走了整整三个月。
这条路走得一点都不太平。神殿的裁决骑士就像甩不开的饿狼,一批接着一批,死死咬在她们身后;荒原上那些失了心智的变异魔兽,也被渊身上那股禁忌的深渊气息吸引,疯了一样围过来。
可这三个月里,渊一次手都没出过。
确切地说,星落根本没给她失控暴走的机会。
也是直到这时,渊才真正看清,这个看着没正形的魔女,到底有多强。星落从不会拔出武器,也不会念那些拗口又冗长的咒语,她对星光魔法的掌控,早就跳出了打打杀杀的低级路子,练到了一种近乎恐怖的精细地步。
遇上成群神殿骑士的神圣魔力围剿,她只懒懒抬抬手,指尖轻轻一勾。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湛蓝星轨,就像柔韧的丝线,悄无声息扎进敌阵,分毫不差地切断骑士们体内的魔力枢纽。
没有鲜血飞溅,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神殿精锐,转眼就因为体内斗气逆行,直挺挺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对付那些皮糙肉厚、凶性大发的魔兽,星落的手段更干脆,也更实用。
湛蓝星芒化作世上最锋利的薄刃,顺滑破开魔兽坚硬的外皮,精准剥离出最纯粹的生命本源与完好的魔核。她再用一层柔和的星力,把那团还带着温热的能量裹干净,像丢食物一样,随手精准抛到渊脚边。
“吃干净。”星落擦着手,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声音却清脆得很,“用这东西补补你那快散架的身子,别总让我的星光浪费在压制你上。”
就这么一路吞噬着星落处理好的魔兽本源,渊那具濒临破碎的繁星阶身躯,竟一点点稳住了。
锁骨和手腕上那三个通透的伤口,早已结了层光滑的白痂;沾满血污的白发,被荒原的雨水冲过几回,慢慢变回了原本如雪的模样。
更微妙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隔着五米、满是戒备的安全线,不知不觉缩成了两米。
这三个月里,渊学会了静静看着星落。
她渐渐发觉,眼前这个穿深蓝短袍的少女,本身就是割裂的。
大多时候,她是叫星落的腹黑魔女。会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啃硬邦邦的干面包;会因为不小心踩进水坑,烦躁地咂嘴;走路总是懒懒散散,没个端正样子。看她的眼神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恶趣味,说出来的话又毒又扎心。
可等到夜深人静,或是她独自望着荒原尽头的时候,身上那股鲜活的烟火气会一点点消散。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没了任何情绪,也照不出任何倒影,只剩一片冰冷的空寂。
渊的深渊本能,对这份冰冷怕到了骨子里。每次星落露出这样的眼神,她眼瞳里的黑色裂缝就会猛地收缩,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什么。
……
这天下午,荒原的风忽然变了味道。
原本混着沙尘的干冷淡了,空气里多了一丝湿润的涩气,清清淡淡的,和荒原的死寂截然不同。
渊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地面。
满是灰黑碎石的地上,裂着一道细缝。缝里,悄悄钻出来一抹嫩绿。
是一株小草。细茎弱叶,看着可怜得很,却在寒风里晃着,倔强得很。
渊蹲下身,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这抹小小的绿色。被追杀的一年多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和星落之外,真正活着、又不是怪物的东西。
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片软嫩的叶子。
指尖相触的瞬间,脑海里那层被深渊冻得坚硬的冰,忽然化开了一角。
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一股汹涌的感觉扑面而来。呛人的柴火烟味钻进鼻腔,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紧接着,一个模糊又遥远的老人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小孩子啊……总得吃饱肚子才行。”
“呃……”
渊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死死抱住头,蜷缩在地上浑身发颤。
深渊的本能嗅到了致命的威胁——这种叫做“温暖”的情绪,是能从内部瓦解怪物的毒药。她赤红的瞳孔瞬间被纯黑覆盖,四肢僵硬地抽搐,指甲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拼命想把这段陌生的记忆抹除掉。
就在那点暖意快要被深渊彻底吞噬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狠狠砸在她额头上。
剧痛袭来,渊眼前一黑,猛地回神,捂着额头往后缩去。
不知何时,星落已经蹲在了她面前,指尖还保持着弹脑门的姿势。一股清冷却沉稳的星光魔力,顺着被弹中的额头,直直钉进她的脑海,像在狂风暴雨里,牢牢钉下一根稳固的木桩。那些即将被深渊撕碎的记忆碎片,就这么被稳稳护住,留在了她的意识深处。
“看根草都能看疯,你的脑子是被荒原风吹傻了?”星落翻了个白眼,语气懒懒散散,还带着点毒舌,“再发疯,下次可就不是弹额头这么简单了。”
渊呆呆坐在地上,瞳孔里的纯黑慢慢退去,赤红重新占了上风。
“那、那是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星落挑了挑眉:“草,活的草。你刚才脑子里,看见什么了?”
渊费力地组织着语言,一字一顿说得艰难:“烟……手,还有、声音。”
星落清澈的蓝眼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有人在等你。或者说,你这具身体,还记着那个等你的人。”
渊不懂“等”是什么意思。可她看着眼前随性散漫的星落,心里忽然冒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你……也有吗?”她抬眼望着星落,生硬地问出第二句话。
下一秒,星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周围的风,像是在这一刻停住了。她脸上的懒散、腹黑、戏谑,一点点被抽离,背脊慢慢挺直。
那股让渊恐惧到极致的神性,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虚无。”
星落开口了。声音变了,没了少女的清脆,变得空灵低沉,半点人间烟火气都没有。
“我的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渊,蓝瞳深处,像是有一片星海,正在慢慢熄灭。“世界底层的法则,在一点点同化我。它们不吵不闹,就像冰冷的海水,慢慢淹没我所有的情绪。”
星落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泛白的指尖,语气平淡得近乎悲凉。
“它们让我觉得,世间一切都没意义。悲伤是多余的,喜悦是短暂的,生灵不过是尘埃,转瞬即逝,走向终结和虚无,才是唯一的真理。”
渊屏住了呼吸,眼瞳里的黑色裂缝不安地颤动。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却能真切地感觉到,那个会弹她脑门、骂她小野狗的星落,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冰冷,一点点吞噬。
就在这时——
“咔嚓。”
百米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枯枝断裂声。或许是路过的野兔,或许只是风吹的动静。
可星落的头,极其机械地转了过去,那双死寂的蓝瞳,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丝微弱却带着抹除一切气息的终末法则,在她指尖缓缓凝聚。她不是感受到了威胁,只是那股虚无的法则,认定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不该存在。
这是一场无声的侵蚀。
渊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猛地扑上前,苍白的小手一伸,死死攥住了星落深蓝色的袖角。
“别去。”
她声音发紧,带着野兽护食般的固执。
星落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汇聚的终末法则,被这微不足道的一扯,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她缓缓低下头,死寂的目光落在渊的脸上。
“放手。”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不放。”
渊咬着牙,另一只手也紧紧抓住她的衣角,那双带着黑裂的红瞳,死死盯着星落的眼睛,不肯退让。
“你……不是这个样子的。”渊的身体,因为对抗那股刺骨的寒意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变回来。”
空气瞬间凝固。
一秒,两秒,五秒。
“……啧。”
一声极轻的咂舌,带着满满的烦躁和无奈,打破了死寂。
星落眼底那片死寂的星海,猛地闪烁了一下。那股冷入骨髓的虚无感,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散去。
她垮下肩膀,又变回了那副懒懒散散、略带驼背的模样。
低头看着死死拽着自己袖子的渊,清澈的蓝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促狭。
“啪!”
又是一个清脆的脑瓜崩,狠狠弹在渊的额头上。
“啊!”渊捂着额头跌坐回去,赤红的眼眸里,透着几分委屈的戾气。
“你这小野狗,脾气比我还倔。”星落揉了揉手腕,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抬头望向荒原尽头,那里已经能隐约看见索兰蒂斯的结界边缘,语气轻得像风。
“你是不是觉得,刚才那个冷冰冰的怪物,要把现在的我吃掉了?”
渊看着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其实没有谁吃掉谁。”星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舒缓却沉重的宿命感,“那个对一切都无感的怪物是我,现在跟你说话的,也是我。我摆脱不了法则的同化,这是一场很慢很慢的病,治不好的。”
她低下头,直视着渊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
“所以,我随时都可能彻底变成那个样子。哪怕是在睡梦里,也可能二话不说,把你这个深渊废料彻底抹除。”
她收了笑容,一字一句问:“就算这样,你还要跟着我吗?”
渊愣住了。深渊的本能在心底疯狂尖叫,警告她靠近这个不稳定的存在,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慢慢放下捂额头的手,没有后退半步。
她伸出小手,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轻轻攥住了星落腰间,那个一碰就叮当作响的星星吊坠。
“不跑了。”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野兽认准巢穴般的执拗。
“别被那种虚无吃掉。”渊抬眼望着星落,眼神认真得很,“你被同化了……就没人弹我了。”
星落一下子僵在原地。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个月、像条小尾巴一样的深渊怪物,此刻竟用这么荒唐又纯粹的理由,紧紧攥着自己的吊坠。
几秒后。
“噗嗤……”
星落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点萦绕在周身的虚无寒意,被这声笑彻底吹散在风里。
“行,真有你的。”
她站起身,一把将渊从地上拽起来,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算温柔。
“那就走了,小瘸子。跟紧点,我们进索兰蒂斯。”
星落转身,迈步走向荒原的尽头。
渊没有生气,踩着满地碎石,安安静静跟在那道深蓝色的背影身后。
两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