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飘着炊烟的小村落，两人又赶了几天的路。
途中也陆陆续续的遇到了很多村庄，但她们并没有停留。
就这样荒原的苍凉轮廓渐渐被甩在身后，一座由灰石垒砌的高耸城市，横在了眼前。城门外排着长长的商队，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麦酒的苦涩、马粪的腥气，还有行人身上浓重的汗味，喧闹又浑浊。
灰黑色城墙伏在暮色里，像头沉眠的巨兽，墙面上满是硝烟与风沙磨出来的粗粝痕迹。跟着人流抬头望，城门正上方挂着块古旧青铜匾，上面三个大字——风刃城。
这字不是凿出来的。星落扫了一眼就看明白，匾上纹路锋利光滑，还残留着散不去的风元素气息，是高阶魔法师单凭风刃，一刀刀劈出来的。
狂野，蛮横，摆明了是给所有外来者的警告。
“风刃城……这品味，糙得让人眼睛疼。”
星落把大半个人缩在深蓝色短袍里，双手揣在口袋，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里是大陆边境最出名的自由城，鱼龙混杂，不光有人类，街边还能看见兽耳族人、矮个子矮人，甚至裹着斗篷的异族身影。没有绝对的掌权者，帝国势力勉强能伸过来，烈阳神殿的管束力更是微乎其微，规矩全靠实力和金币说话，也是她们敢踏进来的唯一原因。
她背靠着土坡，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连续三个月不间断地压制深渊，再加上之前布下的静默结界，体力早就逼近了极限。原本清亮的蓝眼睛里，爬满了细密的血丝，深蓝色短袍裹着的身子，也比平日里更显单薄。一直耗着魔力封锁渊的深渊气息，她自身实力大打折扣，平日里能轻松应对的对手，如今就算是正经辉月阶骑士，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周旋，半点不敢大意。
可她依旧没说一句累，只是转过身，看向始终跟在一米半外的渊。
“过来。”星落的语气平淡无波。
渊乖乖往前挪了两步，赤红眼眸里的黑色裂缝不安地跳动着。城门处站着一列列白袍神殿守卫，他们身上散发的神圣气息，让她打心底里反胃，浑身都透着紧绷。
“站在这儿别动。”
星落抬起右手，苍白的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勾勒，动作轻缓却精准。没有磅礴的魔力涌动，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是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蓝晕，顺着气流轻轻缠绕，在渊周身织成一层看不见的薄光。她刻意收着力，只用最少的星力，一点点扭曲光线，把渊惹眼的白发，变成了黯淡的枯黄色，那双致命的赤瞳，也化作了浑浊的暗褐色，不露半点破绽。
极少的魔力消耗，换来了最稳妥的伪装，也没引来丝毫注意。
“戴好兜帽，别说话。”星落收回手，指节微微泛白，顺势揣回口袋，压下胸口的闷沉，“走。”
穿过昏暗悠长的城门甬道，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对从深渊爬出、又在荒原逃了整整三个月的渊来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进人类的大城市，还是这样一座异族混居、无拘无束的边城。
繁杂到刺眼的景象，一股脑涌进她眼里。
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石塔与三层木屋，半空交错的黄铜管道，不停喷着白色蒸汽；路边不用点火就亮得晃眼的魔法路灯，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街上人来人往，披重甲的佣兵、穿各色法袍的魔法师、拉着地龙的商贩，穿梭叫卖的报童，还有耳尖毛茸茸的兽人、扛着锤子的矮人，吵吵嚷嚷。香料味、劣质麦酒味、烤肉香、牲畜腥气混在一起，冲得渊远超常人的嗅觉，几乎要失灵。
“别东张西望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走在前面的星落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渊。看着她浑身紧绷，跟只受惊炸毛的流浪猫一样，对什么都警惕的模样，星落眼底闪过一丝坏笑。
渊指着路边喷着蒸汽的齿轮钟，又指了指路过佣兵手里泛着蓝光的晶核，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那是……？”
“蒸汽钟，看时间的破铜烂铁。另一个是雷系魔兽晶核，能当灯，也能当炸弹。”星落随口解释，抬手就给了她脑门一个清脆的脑崩。
“收收你那眼神，别动不动就把人当成猎物。”星落抱臂站着，居高临下看着她，“别以为进了城就安全，只是这儿神殿管不着，相对稳妥罢了。”
渊捂着额头没说话，可眼神里的戒备，明明白白写着——她依旧怕那些穿白袍的神殿骑士。三个月的追杀，让她对“神殿”两个字，刻进了本能的厌恶。
星落瞧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声，叹了口气，摆出个没耐心却又不得不讲的架势，开始给她讲这个世界的规矩。
“小瘸子，你那点糊涂念头，也该改改了。”
星落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
“别把神殿那帮穿白袍的神棍，当成哪里都能说了算的主。烈阳神殿也就自己的教区势力大，这儿是风刃城，边境自由地，帝国都管不全，他们的手更伸不进来，自然没法大张旗鼓搜捕你。”
她指了指街边擦肩而过的异族，语气更随意了些：“看见没，连异族都能随便走，神殿那套净化异端的说辞，在这没人买账。但这不代表我们能放肆，真遇上落单的神殿骑士，还是麻烦。”
渊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眼瞳里的黑缝轻轻缩了缩。
“可他们……追杀我。”渊咬着字，生硬地问出心里的疑惑。
“追杀？”
星落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蓝眼睛微微眯起，却没了往日的轻松，多了几分谨慎。
“追我们的，都是神殿的零散骑士，不是正规军。你别忘了，我们特意选这条偏僻路线，就是为了避开他们的主力。”
她带着渊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慢悠悠说起这个世界的实力划分。
“记好了，超凡境界从低到高，就五档：学徒阶、繁星阶、辉月阶、炽阳阶，还有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传奇阶。”
星落回头，扫了一眼渊这副残破的身子：“你就算算上骨子里那点深渊力量，撑死了也就是个繁星阶的残次品，根本扛不住正式的骑士围剿。”
“之前追我们的人里，但凡来一个正经的辉月阶骑士，我都得拼尽全力周旋，勉强应付下来。要是神殿真派了炽阳阶的人来，我根本护不住你，只能先丢下你跑路。”
这话没有半点虚言，星落的语气格外认真，不是吓唬她，是实打实的处境。
渊愣在原地，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她们的处境有多凶险，选风刃城这条路，是被逼出来的唯一活路。
“那你……是什么境界？”她忍不住开口问。
“我？”星落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沉稳，“算是辉月阶吧，可一直压着你的深渊气息，魔力耗得厉害，真实战力连平时一半都未必能稳住。遇上同阶精锐，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碰了碰渊的胳膊：“所以我才要一直压着你的深渊气息，才要选这种神殿管不着的边城走。只要小心点，不暴露，就能一路平安到索兰蒂斯。”
听了这句话，渊那颗悬在半空、满是暴戾与不安的心，稍稍安稳了些。她知道，星落没有说大话，每一句话，都是在为她们的生路打算。
“走了，废话讲完，找家干净旅店，我要好好歇一晚，耗着魔力压制你，我也累。”
星落转身带路，钻进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贫民窟暗巷。
这里的空气污浊得多，两侧墙面发黑发霉，头顶杂乱的晾衣绳，把月光割得支离破碎。
星落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发酸的右肩。连续三个月不停歇地压制深渊，再加上一直维持伪装，她的体力和魔力，都在不停透支。
渊跟在身后，手揣在衣兜里，紧紧攥着那颗包着黄纸的麦芽糖。
就在这时，渊伪装成暗褐色的眼瞳里，一道细微的黑缝猛地一闪。
【杀气。】
【贪婪的恶意。】
她微驼的脊背瞬间绷紧，脚步顿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嘶。
“唉……真是烦死人。”
星落也停下脚步，无奈揉了揉眉心，“本想安安稳稳躲一晚，怎么哪都有撞上来的苍蝇。”
“嘎吱——”
前方废弃木箱被一脚踹开，六个拎着锈砍刀、铁棍和十字弩的壮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后路也被脚步声堵住，又冒出来四个人，把她们团团围住。
领头的刀疤脸光头，扛着锯齿大刀，周身透着繁星阶巅峰的气息，算不上顶尖高手，可对付寻常人足够蛮横。他一脸狞笑：“大半夜不在家待着，跑黑水巷来晃悠？黑市传消息，神殿悬赏五百金币抓个白发怪物，不管你们是不是，都跟我们走一趟！”
气氛瞬间紧绷。渊的兜帽下，一丝极淡的紫黑雾气，悄悄从眼底渗出来。只要星落一句话，她能把这些人撕成碎片。
可星落没动，双手依旧揣在口袋里，眼神冷了下来。她心里清楚，自己现在魔力不足，绝对不能硬碰硬，一旦闹出大动静，引来神殿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五百金币？”
她声音清淡，却满是嘲讽：“神殿那帮人是越来越抠了。我每天耗在这只小野狗身上的魔力，随便一点都不止这个价。就为这点钱，也敢来拦我的路？”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兄弟们，废了她们！”
刀疤脸恼羞成怒，挥着大刀就冲了上来，周身灵气涌动，已然拿出了全部实力。
星落嗤笑一声，没拔法杖，也没有大声念咒，只是缓缓抽出右手，指尖凝起一丝微乎其微的蓝光。她没有催动庞大魔力强攻，只是将这丝力量，轻轻注入身旁晃动的灯光里，指尖微动，操控着光线一点点扭曲、折射，把周遭的光影揉成无数细碎的镜面。
没有震天的响动，没有凌厉的攻势，只是悄无声息间，将这群混混困在了光影幻境里。
眼前的景象瞬间错乱，四面八方全是重叠的人影，无数道星落的身影浮现在光影中，声音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耳边，带着不加掩饰的蔑视。
这群乌合之众，根本扛不住这般精神层面的干扰，当场乱了阵脚。有的疯了似的挥砍空气，有的吓得瘫在地上发抖，不过片刻，就彻底没了战斗力，连星落的衣角都没碰到。
“无聊的闹剧。”星落打了个哈欠，压下脑海里的晕眩，准备收回力量。
可没人注意，角落里还藏着一个两米多高的壮汉，没被幻境彻底笼罩，挣扎着爬了出来。
“杀了你，幻术就破了！”
壮汉咆哮着，举起粗如大腿的精钢狼牙棒，朝着星落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星落没回头，她知道，渊会出手，而且绝不会动用深渊气息。
“砰！”
一声沉闷的破风声响。
渊动了。
没有翻涌的黑雾，没有任何花哨招式，只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猛地拧腰，纤细的右腿甩出一道残影，一记干脆利落的反身鞭腿。
“轰——咔嚓！！”
腿风狠狠砸在壮汉侧腰，两百多斤的身子，像颗炮弹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直接嵌了进去。墙面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碎石哗哗往下掉。
一腿，断骨，裂墙。
这是深渊躯壳，最纯粹的肉体力量，不用动用黑雾，不会暴露气息，干净利落。
巷子瞬间安静下来。渊收回腿，缓缓转头看向星落，微微歪着头，眨了眨眼。
“他太吵。”
极致的暴力，和孩童般的无辜，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你管这叫吵？”星落无奈扶额，嘴上嫌弃，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还好没动用深渊气息，要是引来旁人注意，我们就得立刻出城。”
星落抬手轻挥，散去了周遭的幻境。走到还在抽搐的刀疤脸面前，语气慵懒却带着危险：“谁跟你们说，我们进城的？”
“是、是灰老鼠！黑市的情报贩子！”刀疤脸吓得魂都飞了，什么都招，“半小时前，他在黑市放的消息，说有肥羊进城！”
星落眼神一冷：“灰老鼠……这风刃城的老鼠，胆子倒是不小。”
她没急着去找人，转身看向渊，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没了往日的散漫。
“小瘸子，过来。”
渊乖乖走到她面前。
“刚才那一下很利落，但记住，绝对不能用深渊黑雾吞噬。”星落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苍白的小脸，“一旦动用那种力量，气息就会泄露，方圆几里的繁星阶、辉月阶修士都能察觉到，到时候我们想跑都来不及。”
渊点了点头，她懂，这关乎她们的性命。
星落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深渊吞噬是能变强，但代价太大，而且一用就暴露。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力量，是安稳活下去。”
“真到被人围堵的那天，我来应付，你只管躲好。我现在虽然实力大打折扣，但护着你脱身，还是能做到的。”
看着渊乖巧的样子，星落眼底的冷意散去，又变回了那副略带腹黑的模样。
“这就是我们非要去索兰蒂斯学院的原因。”
星落转身往前走，边走边说：“那地方看着是个学院，其实就是个怪人扎堆的地方，里面全是研究魔法研究到疯魔的老怪物，个个偏执得很。”
“但他们有个好处，护短护得要命，而且从来不买神殿的账。学院里的结界，能彻底压住你身上的深渊气息，让你彻底不用躲躲藏藏。”
她回头对着渊勾了勾嘴角：“只要到了那，我们就不用再这样一路逃亡，不用再小心翼翼。”
“所以，到那儿之前，不准吃人，不准碰深渊黑雾，一切听我的，明白吗？”
渊踩着星落的影子，望着那道深蓝色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嗯。”
“很好。”星落落定心神，“现在先解决掉那个乱传消息的灰老鼠，别留后患，今晚还得好好休整，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