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低头瞥了眼被渊一腿嵌进石墙里、抠都抠不出来的壮汉,又扫过满地昏死的混混,抬手拍了拍深蓝色短袍上的灰,眼底藏着几分冷意。
“走了,小怪物。”她勾了勾手指,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去黑市转转,倒要瞧瞧,那个叫灰老鼠的情报贩子,是不是真硬到敢卖我们的消息。”
渊乖乖点头,小手悄悄揣回破麻衣口袋,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那颗裹着黄纸的麦芽糖,刚要跟上星落的脚步。
可两人才迈出三步,前方暗巷拐角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粗哑的咳嗽,还裹着股刺鼻的劣质烟草味。
“咳咳……大半夜的,火气别这么旺。一脚把人踹进承重墙,可不像是索兰蒂斯优等生该有的低调样子啊,是吧,瑟西莉亚。”
话音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熄灭的路灯阴影里走出来,拦在路中间。没有半点魔力波动,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渊浑身瞬间绷得死紧,比面对那群混混时要警惕百倍。危险!这是个能轻易碾碎她这副破身子的狠角色!
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伪装成暗褐色的眼眸深处,黑雾翻涌。原本揣在口袋里的手立刻攥成利爪,下意识就要冲到星落身前。
“收着点,别乱动。”星落眼疾手快,按住她瘦削的肩膀,一缕轻柔的星光顺着指尖渗进去,瞬间压下她快要爆发的黑雾。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安心,她才抬眼看向来人,蓝眸里掠过几分熟稔的戏谑,还有点意料之中的无奈。
借着微弱的月光,渊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是个看着格外邋遢的中年男人,灰风衣脏得发亮,下摆沾着泥点和早已干涸的暗渍,腰间随便挂着把剑鞘都磨破的宽刃剑。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下巴上全是杂乱的络腮胡,嘴里叼着半根冒烟的劣质雪茄,怎么看都像是个在酒馆输光钱、准备睡大街的落魄佣兵。
唯独那双眼睛,灰得透亮,锐利得像盘旋在高空的鹰,只是淡淡一扫,就让渊觉得连呼吸都被锁住,浑身发僵。
“哟,这不是索兰蒂斯最死板的看门大叔,莱昂纳多·卡诺导师吗?”星落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老相识才有的毒舌,“不在学院教小屁孩画魔法阵,跑这种破地方抽便宜雪茄?还是学院那帮老怪物闲得慌,派你来抓我逃课?”
莱昂纳多没跟她计较,拿下雪茄吐了个烟圈,目光先扫过星落,随即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住了身后的渊。当他察觉到那层伪装下,漏出的一丝不属于此世的晦暗气息时,灰眸微微一缩。
“你还真把她带出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沧桑,也有压不住的震惊,“瑟西莉亚,你知道神殿为了清除深渊生物,把西境荒原翻了个底朝天吗?带着这么个禁忌存在大摇大摆走进风刃城,你胆子也太大了。”
“纠正一下,我可没大摇大摆。”星落无所谓地耸肩,“再说了,我正打算去把那个泄密的灰老鼠解决掉,省得后患无穷。”
“哦,这事啊,那你可以省力气了。”
莱昂纳多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从脏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沾着新鲜血迹的黑色眼罩,随手往地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声响。“半小时前我在黑市外围转悠,刚好撞见这只灰老鼠,拿着块带追踪晶石的怀表,到处卖你们的行踪。”邋遢导师撇了撇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那家伙又吵又贪,看着心烦,顺手拧断了他的脖子,尸体丢下水道了,估计这会儿只剩骨头了。”
渊听得一怔。前一秒还是学院导师,下一秒就轻描淡写说自己杀了人。原来星落说的没错,索兰蒂斯的人,全是些不好惹的疯子。
“还是你利索,杀人比改作业都快。”星落嫌弃地瞥了眼地上的眼罩,连弯腰的兴趣都没有,“老鼠清理完了,你特意堵我,不会是来要雪茄钱的吧?”
莱昂纳多踩灭烟头,脸上的随意瞬间收起,气氛沉了下来。“我是来给你提个醒的。”他盯着星落,语气严肃,“别以为我帮你解决了麻烦,学院就会替你兜底。高层已经发话了,在你们踏进索兰蒂斯的结界之前,学院不会派一兵一卒,不会插手你和神殿的事。”
“学院护短,但不是给惹祸精擦屁股的。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扛。只有活着走进结界,你才算学院的人,在此之前,就算死在城外,我也只会替你收个尸。”
这番话冷得不留情面,星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早知道那群老怪物没这么好心。”她嗤笑一声,满是不屑,“放心,我没指望有人来救我,别在结界门口拦着我就行。”
莱昂纳多叹了口气,他早就习惯了星落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神殿没敢明目张胆搜城,怕和帝国撕破脸,但几条关键路口都被他们盯死了。”他语气加重,满是警告,“城门、陆路,就连地下几条旧通道,都布了圣光侦测阵,外来者一律严查。想靠两条腿带她出去,根本不可能。”
星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单手托着下巴,低声喃喃:“陆路走不通,地下也封死了……”
“唯一的出路,在天上。”莱昂纳多抬手指向远处飞艇港的轮廓,“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清晨有一班跨大陆浮空飞艇,从风刃城出发,开往大陆中央,刚好能绕开大部分盘查。”
“这是两张船票。”他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泛着金属光泽的卡片,丢给星落,“黑市太危险,你们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凶险,这是我个人的意思,和学院无关。”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趟船不好坐。”他眼神凝重,盯着星落,“港口肯定有神殿的人盯着,伪装稍有不慎就会暴露。真上了天,一旦出事,连退路都没有。”
“还有件事。”莱昂纳多警惕地扫了眼四周阴暗的角落,“盯着你们的不只有神殿,混沌之核的人也在风刃城乱窜,他们对这种禁忌气息格外敏感。那帮人没底线,一旦暴露,你们腹背受敌,你就算本事再大,也未必能护住她。”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星落没反驳,也没嘲讽,就静静站着,深蓝色的衣摆被夜风轻轻吹动。
莱昂纳多看着她故作散漫,却藏着掩不住疲惫的模样,目光又落回渊身上。小姑娘还缩在星落身后,缠满绷带的小手,死死攥着星落的衣角,指节都攥得发白。那双伪装过的眼睛里,没有暴戾,只有小兽般的警惕,却执拗地不肯松手。
“你变了,瑟西莉亚。”莱昂纳多收回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以前的你,路边死人都不会多看一眼,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更不会为了一个麻烦,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星落撇撇嘴,依旧是那副恶劣口气:“我乐意,你管得着?别当了几天外勤导师,就真把自己当人生导师了。”
莱昂纳多没理会她的嘴硬,只是盯着她那双越来越清冷、没了多少人味的蓝眼睛,压低声音,一句话戳破了她所有伪装。
“你身上的侵蚀,快压不住了吧。”
星落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极淡地透明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那一瞬间,渊清晰地感觉到,星落周身的星光气息猛地紊乱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悄然消散。
“那种高规则的同化。”莱昂纳多的目光像一把刀,剖开她强装的镇定,“你每用那种力量稳一次她的状态,你自身的意识就被磨掉一分,你还能撑多久?”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轻却震得人耳膜发响,“你需要她。”
星落彻底沉默了。她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反驳。
身后的渊,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听不懂什么侵蚀、什么同化,可她清清楚楚记住了那四个字——你需要她。长这么大,她在荒原上被追杀了一整年,所有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贪婪。人人都想杀了她,拿她换赏金,拿她做祭品。她就是个多余的怪物,人人得而诛之。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说,那个总弹她脑门、嘴巴很毒、看着冷冰冰的星落,需要她。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突然窜起一丝暖意,微弱,却怎么也灭不掉。她很久没有正常跳动的心脏,微微发酸,紧跟着,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渊的手抓得更紧了,攥着那片深蓝色的衣角,就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的锚。
莱昂纳多看着两人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两个姑娘,早就把彼此当成了活下去的唯一指望。“……祝你好运,瑟西莉亚。”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星落回过神,把那片刻的脆弱藏起来,重新换上懒散的表情,带着渊往前走。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莱昂纳多的声音。
“等等。”
星落脚一顿,头也没回,语气又变得吊儿郎当:“怎么,后悔了,想把我绑回学院?”
一卷羊皮纸破空飞来,星落抬手稳稳接住。“风刃城到飞艇港的布防图。”莱昂纳多脸色凝重,“上面标了神殿暗哨的位置和换防时间,我只能帮你这么多。”
“明天清晨开船前,尽量别在城区深处乱跑。”莱昂纳多拉高风衣兜帽,身影慢慢隐入阴影,“混沌之核的人,比你想的要近。”
“废话真多。”星落摆了摆手,突然转身,抬手“啪”一下,脆生生弹了渊一个脑门。
“啊!”渊捂着额头,眼睛瞬间泛红,委屈巴巴地瞪着她,刚才心底的欢喜,一下子被弹没了大半。
“抓这么紧干嘛,衣服都被你扯皱了。”星落嫌弃地拍了拍衣角,语气却软了几分,“先找家客栈歇脚,耗了这么久魔力,我也顶不住。”
说完,她转身拐向另一条相对亮堂的巷子。渊捂着额头,小步跟在后面,哪怕被弹了一下,那只小手,还是小心翼翼地、再次轻轻抓住了星落的衣角。
风掠过暗巷,莱昂纳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而两人刚刚离开的拐角阴影里,一片缓缓飘落的枯叶,在落地前一瞬,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滩黑色的黏液,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