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境,风雪稍歇。
里昂被窗外刺目的雪光唤醒。他睁开眼睛,花了整整一分钟才适应这个陌生的房间。
不,现在这是他的房间了。
巨大的四柱床,天鹅绒的床幔,墙上挂着的家族纹章上面印着的是一只展翅的银鹰。一切都透着贵族的奢华,却也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少爷,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比昨晚那个老女仆年轻许多,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畏惧。
“进来。”
门开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女仆低着头走进来,手里端着洗漱用品,动作小心翼翼。她不敢看里昂的眼睛,只是机械地将东西摆在床边的柜子上。
“请、请少爷洗漱……”
她的声音在发抖。
里昂叹了口气。原主造的孽,现在都要他来偿还。
“你叫什么名字?”
“诶?”
小女仆惊讶地抬起头,随即又慌忙低下:
“我、我叫安娜……”
“安娜。”
里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以后不用这么害怕。我不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安娜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身体瑟瑟发抖,不知道少爷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折磨游戏。
里昂知道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但他必须从现在开始改变。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也要坚持下去。
洗漱完毕后,里昂拒绝了安娜帮他更衣的提议——他实在不习惯被陌生女性服侍,尤其是对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凭着记忆自己穿好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贵族儿童装,袖口和领口有银线刺绣。
“带我去餐厅。”
公爵府的餐厅位于主楼一层,是一个能容纳二十人的长厅。当里昂走进去时,发现长桌尽头已经坐着一个人。
奥蕾莉亚。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色长裙,金色的长发盘起,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里昂,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里昂……少爷,早安。”
她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里昂走到长桌中段,在距离她三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他注意到奥蕾莉亚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她显然是在等他,或者说,不敢先吃。
“您不用等我。”
里昂说道。
“以后您先用膳就好。”
奥蕾莉亚惊讶地看着他。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原主会故意让她等很久,然后当着她的面把食物倒掉,或者故意挑剔餐点的毛病,借此羞辱她。
“我……”
“请用膳吧,夫人。”
里昂故意用了“夫人”这个称呼,而不是原主常用的“肮脏的贱货”。
奥蕾莉亚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低下头,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里昂默默地吃着面前的黑麦面包和奶酪,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需要信息。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领地,关于魔法,关于一切。
“夫人。”
“我想去藏书室看看。”
“藏书室?”
奥蕾莉亚惊讶地抬起头。
“是的,我想……学习一些知识。”
“好的,我让塞拉菲娜带你去。”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从那个里昂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但奥蕾莉亚没有质疑,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塞拉菲娜?”
“府里的女仆长。”
奥蕾莉亚解释道。
“她对府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里昂心中一动。
塞拉菲娜,游戏支线故事中的角色,隐约记得她是前王国顶尖骑士团成员,因为某次任务中的背叛而心灰意冷,隐居在公爵府。她是原主最想侵犯却未能得手的女性,也是死的最早的年上角色之一。
“多谢夫人。”
早餐结束后,奥蕾莉亚没有匆匆离开,而是收拾好餐具后,犹豫着开口:
“藏书室的古籍有些晦涩,如果你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里昂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麻烦夫人了。”
奥蕾莉亚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客气,转身时,背影比刚才轻快了些。
塞拉菲娜来得很快。她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高挑女性,黑色的头发被梳成紧实的发髻,盘在脑后,一丝不乱,精致而又冷峻的面容上深蓝色眼眸如幽潭般深邃,领口和袖口处有白色的蕾丝花边作为装饰,显得庄重又不失女性优雅,外面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污渍。里昂看的有些愣神,但也很快恢复了过来。
“少爷,夫人让我带您去藏书室。”
她的声音低沉而冷淡,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里昂抬头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以他的身高,看塞拉菲娜需要仰视。这让他这个三十岁的灵魂感到有些别扭。
“带路吧。”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塞拉菲娜转身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而迅速。里昂跟在后面,默默地观察着她。
游戏中对塞拉菲娜的背景有过详细描述。她曾是王国“银翼骑士团”的副团长,那是直属于王室的精锐部队。五年前的一次任务中,她的队伍遭到了背叛,几乎全军覆没。她虽然活了下来,却失去了对王国的信任。
她来到北境,本是想远离一切,却遇到了原主这个恶魔。
原主曾试图在深夜潜入她的房间,被她打得半死。但原主没有放弃,反而变本加厉地骚扰她,直到奥蕾莉亚自焚,失去好友的她脱离了公爵府,从此开始了流浪生活。
在原剧情中,曾经异常强大的她却不知为何死在了荒野之中。
“塞拉菲娜女士。”
里昂突然开口。
塞拉菲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警惕。
“以前的事,对不起。”
里昂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塞拉菲娜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在她的认知中,这个少爷只会用下流的目光打量她,或者用恶毒的言语威胁她。
“……少爷?”
“我知道这话没什么分量。”里昂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会用行动证明。以前的我是个混蛋,但从今天开始,我会改变。”
塞拉菲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少爷,藏书室到了。”
她没有接受道歉,但也没有拒绝。这对里昂来说已经足够了。
公爵府的藏书室位于主楼三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四周的书架直达天花板,中央有一个螺旋楼梯可以通往二层书架。阳光从顶部的天窗洒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府里的藏书都在这里,”塞拉菲娜介绍道,“包括历史、地理、魔法基础、贵族礼仪……还有领地历年的政务卷宗。”
“先从基础开始,艾瑟兰大陆的历史,魔法体系的基础知识,还有北境的政务卷宗。”
塞拉菲娜的表情再次变得古怪,但她还是按照里昂的要求,从书架上取下了几本书。
《艾瑟兰通史》《魔法基础概论》《埃瑟利亚王国地理志》《贵族礼仪大全》,还有一本厚厚的《北境政务纪要(近五年)》。
里昂接过书,在窗边的阅读椅上坐下,开始翻阅。
塞拉菲娜没有离开,她站在不远处,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奇怪的少爷。
里昂沉浸在书本中,暂时忘记了外界的一切。
通过阅读,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艾瑟兰大陆是魔法与剑术共生的恢弘世界,诸国林立,其中明面上以三大势力分庭抗礼—人类疆域的光耀帝国、精灵世代栖息的翡翠王国、魔族盘踞的深渊魔国,实力最为强盛。
坐落于大陆北部的埃瑟利亚王国,是实力雄厚的中等人类强国,以魔法立邦,凡·洛伦兹王室世代执掌正统光之魔法传承,是王国魔法秩序的核心。
大陆之上,还存在着执掌元素本源力量的神姬传承:光神姬与埃瑟利亚王室的光之魔法同源共生,是光明力量的具象化;此外尚有地、水、火、风等元素神姬,各自执掌一方本源力量,其踪迹或显于明处,或隐于世间,成为影响大陆格局的隐秘力量。大陆之上,火、水、风、土、光、雷、冰为七大基础元素魔法,流传最广,体系最完备。在此之外,还存在着无数种更为稀有、传承隐秘的魔法分支—时空魔法近乎传说,精神魔法直抵心神,治愈魔法多为光系延伸,个个都属凤毛麟角。
而在所有稀有魔法里,暗魔法却被称为“恶魔的魔法”,但里昂知道它是最特殊、也最被世人误解的一种。
它根本不是书中记载的什么恶魔之力,更不是堕落者的禁术,而是一套完全正统、自成体系的古老魔法,核心是阴影操控与秘契缔结。
书页上的字迹被岁月浸得浅淡,却字字清晰:
“暗魔法遭世人污名,始于数百年前的大灾变。彼时一位暗魔法法师修行失控,走火入魔,以禁忌之法强行引来了深渊恶魔,致使浩劫席卷半个大陆,生灵涂炭。”
自那以后,人类诸国与光神教会便将一切黑暗属性的魔力都打上“邪恶”烙印,谈暗色变。真正的暗魔法传承被刻意抹杀、焚毁、禁绝,只留下残缺扭曲的旁支在世间流传,久而久之,便被彻底误读成了“恶魔的魔法”。
可里昂知道真正的暗魔法,与恶魔毫无干系。
它主潜行、主隐匿、主阴影穿梭,能藏气息、消行迹、融于夜色;修行到高深境界,更可开启独属于自身的暗之领域,在领域之内占据近乎绝对的掌控权。
里昂知道这具身体就有暗魔法天赋,而且是顶级的暗魔法天赋。如果能在黄金期觉醒,他的实力将会突飞猛进,按照游戏原设定错过觉醒年纪后基本无缘这门魔法,但原主却依然学会了暗魔法的分支—恶魔魔法,且进步速度堪称恐怖。
但问题是,他现在没有导师。
暗魔法传承断绝,普通的魔法教师根本无法指导他。而且以原主的恶名,恐怕也没有法师愿意教导他。
“必须找到暗神姬……”
里昂在心中暗下决心。
书中还提到了“圣陨之脊”——那座位于北境的禁魔山脉。传闻那里是上古神魔战场的遗址,充斥着狂暴的魔力和空间裂缝。普通人进入必死无疑,不过也多亏了这座山的特性,横亘在人族与魔族之间,避免了北方遭受魔族的侵害。
而里昂却陷入了沉思,因为光神姬一年后会进入那里,最终堕入黑暗。
他随手翻开《北境政务纪要》,目光被一段记载吸引:“去年冬,霍克商会以‘防魔物袭扰’为名,收购北境三成粮食,粮价较往年上涨一成……”
霍克商会?
里昂心中一动,想起游戏中那个勾结府内蛀虫、制造北境饥荒的罪魁祸首。原主后期遭遇的刺杀,也与这个商会脱不了干系。
“少爷。”
塞拉菲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已经中午了,您该用膳了。”
里昂这才注意到,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暖黄色。他竟然看了整整一上午的书。
“谢谢提醒。”
他合上书,突然想到了什么。
“塞拉菲娜女士,您……您愿意教我剑术吗?”
塞拉菲娜眉头瞬间蹙起,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边角——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肌肉记忆,快得让她自己都没察觉。
“少爷,我是公爵府的女仆长,负责打理府中内务,并非剑术教师。”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时多了几分紧绷。
“我见过您深夜在庭院练剑,握剑的姿态、发力的肩线,和古籍里记载的‘银翼骑士团’核心成员如出一辙。”
里昂没有退缩,抬眼直视她的眼睛,语气沉稳得不像个十岁孩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袖口不经意露出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是骑士团专属佩剑“藏锋”留下的剑鞘磨损痕迹:“而且您左腰侧的旧伤,应该是当年骑士团覆灭战中,为掩护战友留下的吧?游……我在父亲的旧卷宗里见过,银翼骑士团是王国曾经最强的骑士队伍,而您,塞拉菲娜,不,应该是塞拉菲娜·冯·银刃,正是当年失踪的核心成员之一。”
这些话一半源于他穿越前的游戏隐藏剧情记忆,一半是连日来的细心观察——她走路时始终保持的警戒姿态、整理餐具时稳到极致的手型、甚至只是递东西时不经意展露的腕力,都在印证他的判断。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塞拉菲娜的眉头皱得更深,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锐利。
“我想变强,不是为了像从前那样欺负人,”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垂下眼,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我要去圣陨之脊,需要足够的实力。而您,是这府里唯一能教我的人——也是曾经守护过王国的英雄,不该让剑术埋没在柴米油盐里。”
这话半真半假。塞拉菲娜确实很强,但里昂提出这个请求,更多的是想拉近与她的关系,同时为自己未来的修炼铺路。
“如果我拒绝呢?”
“我会继续请求,直到您答应为止。”
塞拉菲娜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孩,试图找出他话语中的虚假。但她看到的只有认真,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坚定。
“……我会考虑。”
最终,她说道。
“但在此之前,您需要得到夫人的同意。我是她的女仆,不是您的。”
里昂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好消息。
“我会去请求的。”
午餐时,里昂再次见到了奥蕾莉亚。这一次,他主动坐得离她近了一些—只有两个座位的距离。
“夫人,我有事相求。”
奥蕾莉亚紧张地握紧了餐刀。
“什、什么事?”
“我想请塞拉菲娜女士教我剑术和格斗。我想变强,想成为一个能保护他人的人。”
奥蕾莉亚惊讶地看着他。
“里昂……你想学剑术?”
“是的,还有魔法。但我需要一位导师,而塞拉菲娜女士是最合适的人选。夫人,您能帮我请求她吗?”
奥蕾莉亚的眼眶又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但眼前的孩子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希望。
“好。”
她轻声说道。
“我会跟塞拉菲娜说的。”
“谢谢您,夫人。”
里昂真诚地说道。
这是第一步。
改变的第一步。
……